“虛空帝國”

杜小真

西里維奧·方迪(Silivio Fanti，一九一九)是瑞士著名心理醫生，精神分析專家。從一九四三年開始，他就沿循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傳統方法從事醫學實踐，獲得成功和榮譽。但是，十年之后，他改變了工作方法，試圖把精神分析更加推進一步。他用這種新的分析方法在二十多年的時間內，為世界各地不計其數的病人進行治療。他在瑞士古外(Couvet)幽靜而又舒適的住宅里與這些病人共同生活，進行長時分析對話。這種新的方法就是精神分析的方法。

這種改變源于一次意外事故：方迪在一九五三年曾為某國一著名政治人物作過精神分析治療：治療九次，每次四十五分鐘，是傳統精神分析的程序。不幸的是，這位病人在奉召回國后，不久就自殺了。這次失敗對方迪震動極大。作為一個熱愛精神分析醫療事業的醫生，方迪對自己說：“要么你停止精神分析實踐，要么就須改變方法。”他選擇了后者。他的微精神分析學研究也就由此開始……

何謂微精神分析？微精神分析(Micropsychanalyse)，就是對人的生活最微小的細節進行分析，與精神分析相比，它要求對被分析者進行長時間的分析，每次分析治療要長達數月，每星期至少要治療五次，分析者與被分析者每周至少需共同工作十五小時以上，而分析治療則可能要延續六至十個月。這樣的治療所獲得有關病人的情況要比通常精神分析要深刻得多，也更富有個人特性。一九八一年出版的《微精神分析學》就是方迪二十多年來長期臨床實踐的總結。

正統的精神分析方法從某種意義上講，是意識與無意識的“往—來”(Va-et-Vient)。精神分析學把人的嘗試本能歸于無意識。從根本上講，方迪繼承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他同樣承認嘗試的重要性：“人，其肉體與精神，是一個由許多嘗試組成的嘗試?！狈降贤ㄟ^在世界各地的精神分析活動，與各種人接觸，了解他們的感受，確立了它的普遍性。但是，他不能滿足，他希求的是要能超越無意識，探索心理－物質現象的本源與基礎。在長時分析治療過程中，方迪發現任何思想在外在化時都會導致一系列細微思想，這些細微思想可分解為復現表象與無意識情感，并且反過來，這些復現表象與無意識情感又可還原為細微復現表象與細微情感。方迪發現，這些復現表象與情感最終并不是歸于無意識，而是歸于虛空(vide)，也就是說，弗洛伊德描述的心理病態的極端之外不是無意識，而是蘊藏著中性能量的虛空。

虛空的理論是方迪微精神分析學的根本立足點。虛空的概念是從物理學借用來的：人們越是深入研究物質和粒子，就越感到面對的是虛空。正是由于虛空的存在以及它的心理－物質的連續性，能量能夠從一種思想轉到一個分子上，從一種情感轉到一個原子上……就這樣，方迪構想了一種模式以解釋能量轉換如何通過無所不在的虛空完成。

這種模式的獨特意義在于：虛空并不是抽象的結構，它不是單純的概念，而是通過長時分析能夠觸摸到的可分析的事實。從微精神分析角度看，兩個東西若要發生關系，它們之中必有一虛空存在。換句話說，能量的轉換必須有虛空。當弗洛伊德談及“里比多”或心理能量時，他立足于已經完成結構化的水平上。而微精神分析所說的能量是超越無意識的，是尚未完成心理和物質結構化的中性的能量。精神分析學是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橋梁，而微精神分析分析學則專注于在生命開始之前及結束之后的事情……

方迪是在“虛空帝國”的基礎上構建他的微精神分析的。正是從虛空出發，中性的動力轉化為嘗試本能。這個從物理學借用來的虛空概念，方迪賦予它以生理和心理的解釋。方迪告訴人們：神經細胞之間聯接叫突觸，它的活動是建立在兩個細胞軸突的裂縫之中也就是虛空之中的。現代胚胎學甚至揭示說：血液循環既不是產生于胚胎，也不是產生于母體，而來自于母體與胚胎之間的no mans land，方迪稱之為母體-胚胎的突觸，也就是來自虛空。同樣，這種解釋也適用于心理：心理生活和它的結構化過程同樣建立在虛空和突觸機械論之上的。通過長時分析，在對夢的回憶及聯想中，被分析者會體會到：人的一生就是嘗試。人從出生起，就在為逃避虛空而做嘗試。我離開母體來到人世，實質上就是嘗試逃避原始的虛空，因為，我在母體中要實現外在化的沖動，不源屬于任何東西，而虛空才是我的生命之源，人的一生就是從虛空而來、回到虛空之中去的嘗試過程。

微精神分析學的方法就是要通過治療，使被分析者逐漸感受到虛空的存在，使被分析者能夠仔細研究他過去進行過及現在正在進行的嘗試，超越無意識去追蹤或再現這些嘗試的軌跡，并由此明白精神分析學三要素是千真萬確的：1.我的細胞甚至血液都不源于我；2.我所具有的嘗試本能及其能量不源于我；3.所有我做的夢只是一個夢，不源于我。這樣，被分析者認識到無意識不再是精神分析的終極，努力使自己回歸于虛空，最終獲得應有的寬厚與超然的狀態。

微精神分析的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超越了弗洛伊德為達到真正的經歷所設定的象征：比如水代表母親。這在弗氏精神分析(對拉岡精神分析也同樣)占重要地位的象征理論于方迪沒有什么價值：它只是分析工作應超越的被壓抑的經歷的鏡象。而方迪則是憑借虛空的能量組織理論為基礎，奠定了不但能夠解釋心理現象又能解釋其他科學學科的根據：微精神分析通過長時分析揭示了人的真正根源，它適用于對人的生物及哲學的解釋。從這個意義上講，方迪多年來沿著“繼續弗洛伊德”方向進行的探索是極有意義的，他為精神分析與其它科學的結合及本身的深入發展做出了積極的貢獻。

最后，我們不妨摘錄一位被分析者在接受長時分析治療后談到的對微精神分析的體會：“微精神分析教我關注物質，或者我應該說是造就我的物質……它教我關注構成我的宇宙-原子的虛空……這虛空編織我的形體……運載我的能量……微精神分析，就是整個的人……”在方迪看來，他的微精神分析其實旨在研究人及其他的一切，它引導各種各樣的人走向平緩和安靜。在經過微精神分析之后，人不再會發出強烈的火光。人們會理解到：人生活的地方既不是樂園，也不是地獄，必須中止怒火中燒和愛的憂傷。人們知道：生活就是那樣，但它值得去經歷。這樣，人們會深刻地體味它，也就真正地與宇宙力量相通了。這就是方迪的《微精神分析學》最后宗旨之所在。

(《微精神分析學》，方迪著，尚衡譯，三聯書店一九九三年五月版，12.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