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我在這里”

吳根紹

《一部小說的故事》講述的是作者自己的故事——

托馬斯·沃爾夫成為作家前就存有強烈的寫作欲望。他白天寫作，晚上躺在床上考慮白天寫的東西。“同時聽著在我的窗下走過的倫敦警察堅定、有信心的步伐聲，回想著我生在北卡羅來納州，并且感到驚訝的是我怎么鬼使神差地到了倫敦，躺在冰涼的床上，不得不想著在此之前，在白天，寫在紙上的詞句。之后，一種強烈的、深不可測的、枉然地尋找出路的感情悄悄地來到我身邊。那時，我就從床上跳起來，開了燈，開始閱讀白天寫的東西，后來又吃驚地停下來：為什么我在這里，什么東西把我引到這里來的？”

也許是作者對詞語的牽引作用感到驚訝(比如一篇文章的第一句和該文的最后一句的聯(lián)系是命定的嗎？)才有對生命流程的困惑吧：人從何來？又往何去？這種對人的關(guān)懷所產(chǎn)生的感覺正是創(chuàng)作所需要的氛圍。它使一個習(xí)作者暫時遠離了對作家對書對出版商所有的神奇感覺。即便是一個功成名就的作家也未必能搞清楚“我為什么在這里”的問題，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這樣的問題吸引。沃爾夫總在憶想這個“來”的過程，并將它記錄下來。也許到末了他可能說：沒有為什么，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行筆至此的原因，是字為自己開辟了人生道路。

其實，自己經(jīng)歷過的并不一定能全部回憶起來，能回憶起來的細節(jié)，其意義并不能完全被自己覺察。“為了發(fā)現(xiàn)自己的家鄉(xiāng)，就要離開它，為了發(fā)現(xiàn)美國，就要在自己心中，在自己的記憶里，在自己的精神上——而且在異國他鄉(xiāng)去發(fā)現(xiàn)她。”頗有“當(dāng)局者迷”的味道。作者的這種發(fā)現(xiàn)觀只是通往羅馬的眾多道路中的一條。一個人素質(zhì)的提高恐怕也是一條有效途徑。

我倒欣賞作者跳出自我來到大眾中間以確證自我的做法。作者在這方面是有教訓(xùn)的。起初，作者的胃口大得驚人，他生命中曾有三年寫了五十萬字，里面寫了所有的東西：“我列舉了我住過的或者哪怕只度過一夜的房間和住所，并把對這些房屋的大小、形狀、顏色和壁紙上的圖畫所進行的極端準(zhǔn)確和令人難以忍受的描述附加在清單上。我寫毛巾應(yīng)如何掛在架子上，椅子如何吱軋響，水如何滲過天花板”。至于作者所遇到的人類生活的全部痛苦和歡樂，更沒有理由從這份清單上溜掉。清單們合起來就是一個記錄時間軌跡的總帳本，但還不是小說。作者終于看到想吞掉世界上全部人類經(jīng)驗的渴望包含了毀滅性的威脅，并發(fā)現(xiàn)：“認識一百個紐約的活著的男人和女人，懂得他們的生活，深入到他們不同的性格的深處，比在街上看到七百萬城市居民，從他們身旁走過或同他們談話，要重要得多。”其理由是：“不管我們的經(jīng)驗有多么的不高明和多么錯誤……這個經(jīng)驗的總的內(nèi)容無論如何也是我與別人可以共享的財富。”也許，作者的這樣一種想法曾得益于他的前輩愛默生。這位思想家曾在《歷史》一文中寫道：“每一個人都是那普遍心靈的又一個化身，它的一切特性都包含在他身上。”

我們以為看到的東西僅僅是別人的，聽到的聲音僅僅是來自物體的振動，而忘了愛默生所揭示的那份普遍性，去從中發(fā)見自我，理解自我，評價自我，到頭來，就不會有自己的聲音和語言。

從七百萬到一百個到一個人，這是數(shù)字的縮小呢，還是思想的放大？

從作者問起“為什么我在這里”那天起，作者的歷史便不那么神秘和不可言說。作者寫完這段使命書，接下去的行程便有了目標(biāo)。自此，作者真正找到了作家的工作。

(《一部小說的故事》，〔美〕托馬斯·沃爾夫著，黃雨石譯，三聯(lián)書店一九九一年八月版，3.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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