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平 許群
“大蓋帽”曾是國民對統一著裝的公、檢、法干警的尊稱。一提及“大蓋帽”,人們的腦海里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剛正不阿、執法如山的法官和見義勇為的人民警察形象。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一代表法律尊嚴的著裝竟如同“西裝熱”“T恤熱”般在一些部門中流行起來。“出門上了道,滿街大蓋帽”。群眾對此等不正常現象戲稱“多國部隊進村來”。
“大蓋帽”越來越多,亂著裝風愈刮愈烈,財政負擔苦不堪言,人民群眾怨聲載道。該清理整頓了……
難以置信:40多項“大蓋帽”對付一頂“破草帽”
不能不信。4300萬人口的浙江省,曾經擁有過一支龐大的執法隊伍——統一著裝的各種各樣的“大蓋帽”竟有43種之多。
在鄉鎮一級,人武部、農機站、電管站、畜牧獸醫站,還有土管員、司法助理員、漁政管理員等等,都有為了“加強管理”的大蓋帽。
縣以上的部門則更為廣泛。物價、城建、環保、計量、交通、電力、煙草專賣、土地管理、政法委、律師事務所、公證處等,統統的“大蓋帽”干活,威風八面。
發生在這些“多國部隊”的軼事聽起來會令人咋舌:鄰近省城杭州的海寧市,每個鄉鎮至少有20多頂“大蓋帽”,如按低檔年人均500元計算,僅著裝費一年就達萬余元,相當于一個機關全年的辦公經費。
該市袁花鎮土管辦,1990年1月購置3套價值達3282元的土地管理監察制服,分管鎮長和兩名土管員各一套。下半年又購置3套,分給換屆后的鎮長、辦公室主任及土管員,每套價值高達1468.83元。
在經濟并不富裕的桐鄉縣,司法、物價、交通、土管等部門都是一次性配發6套服裝,春、秋、冬、夏各兩套,外加大衣、皮鞋、帽子。人均金額高達1000元。
溫州某區有位鎮長,因分管幾條線的工作,一人竟分得3套制服。一日外出檢查,竟張冠李戴,穿錯了服裝,而基層單位的領導又是新官上任,不識上級尊容,見此公著裝古怪,以為又是碰到了騙子,遂一面應付,一面遣人報案,待公安局官員趕到,方知冒犯了鎮長大人,啼笑皆非。
有的部門由于審批層次不同,同行不同裝,結果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如交通部門,分為公路管理稽查、汽車長運稽查、鄉鎮交通管理;而司法部門有警服、公證服、律師服。中央某部下達的置裝通知規定:“帽子春、夏、秋季為德式大沿帽,帽套夏季為白色,春秋季為草黃色;冬季的帽式為棉式皮帽,式樣同軍帽,顏色與服裝同。”一頂帽子就有兩種式樣,三種顏色,令人眼花繚亂,弄得百姓難以分辨,不知“究竟是哪一路的部隊?”許多縣交通局的干部著裝,是依照港務監督的服裝定做而成,故而當交通局干部著裝在公路上“公干”時,路邊的群眾以及當路的司機都大惑不解:執行水上監督任務的怎么跑到公路上來了?
不僅如此。大部分著裝部門目前都不按規定收取30%的工料費。“領導部門開口子,國家財政拿票子,工作人員穿料子”似乎成了天經地義。一些無經費來源的部門便巧立名目亂收費、亂罰款、亂攤派,壓得基層財政氣喘吁吁。
據權威部門的推算,在過去的兩年中,浙江全省用于統一著裝費的耗資高達1億元。不符合規定的著裝費約3000萬元,少收工料費1000萬元以上。
如此泛濫的著裝早已引起基層群眾怨聲載道:“幾十頂大蓋帽,對付一項破草帽。”去年初,浙江省人大常委會向中共浙江省委呼吁:“制止亂著裝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并建議省政府把制止亂著裝作為治理“三亂”、糾正行業不正之風、清除腐敗現象的重要組成部分。時隔不久,一份反映同樣問題的內參也擺到了省委書記李澤民的案頭,薄薄的兩頁紙使書記心沉如鉛。他凝神略思,落筆批示給省委、省政府兩位秘書長:大蓋帽過多過濫,說了幾年,下不了決心,是一個沒有認真解決的老大難問題。這次,要立即組織專人先行處理,并提出解決意見。
兵分多路探風查源下狠心“統統一刀切”
有令則行。3月下旬,浙江省監察廳副廳長阮水金奉命帶隊兵分四路奔赴紹興、諸暨、海寧、余姚等地,就亂著裝問題專題調查,探風查源。
4月22日下午,省政府常務會議。幾位省長全部到場聽取匯報。阮水金指出:亂著裝之風之所以禁而不止,愈演愈烈,緣于以下幾點:一、觀念有誤,引起濫著裝。不少部門,尤其是一些領導部門認為:“要執法,需著裝”,否則老百姓“不買賬”。“有法必依”成了“有法必衣”甚至“一法多衣”“無法有衣”。從而導致一些部門千方百計為本部門、本系統的統一著裝創造條件。有的領導部門對下屬單位違反規定著裝的問題,不僅不批評不制止,反而采取視而不見的姑息態度,甚至以暗示等方法予以支持和縱容。二、盲目攀比,助長濫著裝。一個執法部門著了裝,其他部門爭相效仿;一個部門的一部分人著了裝,其他人也紛紛要求“統一一致”。以致國家每頒布一項新的法律,在實際生活中就相應地增加一個著裝部門。而著裝部門之間,又在服裝式樣、面料質量、發放套數上攀比成風。著裝范圍從頭到腳、從里到外,春夏秋冬一應俱全;換裝時間也從3年縮短到1年。三、一些單位視嚴肅的執法制服為“福利待遇”,不僅任意歪曲國務院的規定,還振振有詞:“發錢為個人,發服裝為工作,有利于調動積極性。”致使亂著裝者有恃無恐。
省長葛洪升聽完匯報當即拍板:這個問題一定要抓,而且要一抓到底!
5月14日的省政府清理整頓“大蓋帽”通報動了“真格”:未經國務院批準擅自著裝的部門,即使有省政府或國務院各部門的批文,也必須在年底之前一律清裝摘帽。不論經省里哪個領導批準或許諾,統統來個一刀切。已經分配到手的服裝,全部收繳到省里統一處理。
行政執法部門為之震動。紹興市動作最快,立即由市長親自負責,監察部門牽頭,僅用一個月時間,就摘掉了25頂“大蓋帽”。省屬物價、土管系統也迅速下文,短期內在本系統全部摘掉了“大蓋帽”。紹興市物價局局長宋后生,清查工作一開始便主動上交標志、符號,隨后,全局133名職工全部摘下了大蓋帽。金華市財稅局局長黃立,帶頭一次性補交制裝工料費,全局251名干部也隨之交清了制裝工料費5萬多元。湖州市工商局在自查當中,發現1985年以來制發的著裝未按規定向個人收取工料費,就從9月份起逐月從每人的工資中扣除。
在省政府強硬的措施面前,浙江2萬多人終于摘掉了不該戴的大蓋帽,超過應摘人數的一半。然而,事情的進展并非盡如人意。
戴帽容易摘帽難,問題出在下面根子卻在上面
一位年輕的“大蓋帽”說:“誰要摘我的帽,先去問問我老爸!”于是他周圍的一群“大蓋帽”都不摘。誰不清楚:縣官不如現管。上頭的政策很可能一陣風,風過之后,還要在現管的地皮上混飯吃,地頭蛇不敢惹,他們的家屬子弟更惹不起。摘帽的人退縮了。
另一位年輕的“大蓋帽”說:“這帽子不是我們要戴的,是老板命令我們戴的,要摘,你們先摘我們老板的!敢嗎?”
還有的說:摘頂把帽子太容易了,可我們工作中的困難誰理解?有頂大蓋帽,那些違法犯規的怕你三分,摘了帽,法律的威嚴怎么體現?
戴帽容易摘帽難。省政府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連發三次通報,雖足見其破釜沉舟之決心,但也可窺見阻力之大。省監察廳在給省政府的報告中亦承認:清理整頓“大蓋帽”,難度極大。
某省廳級機關從本部門利益出發,片面強調著裝的重要,把著裝作為執法的必備條件,在清理過程中,繼續下文要求統一著裝。
某縣級市有令不行,我行我素,在清理著裝期間,居然又擅自增添新裝,頂風戴帽,給新成立的該市小商品市場160名聯防隊員著了裝,造成極壞影響。
某地級市一些領導瞻前顧后,等待觀望,規定的清裝時間已經過半,可該市除了省屬的物價、土管系統之外,竟沒有摘掉一頂“大蓋帽”,拖了全省的后腿。
阻力究竟來自哪里?監察部門認為,一是政出多門,各有“來頭”。盡管國務院早已明確著裝批準權限僅在國務院,而事實上,著裝部門都有“來頭”,下面得罪不起。二是等待觀望,不愿趕“第一撥”。不少部門“積多年工作之經驗”,認為這類事先干先吃虧。三是心存僥幸,等過“風頭”。對此,葛洪升省長再次批示:省政府關于糾正亂著裝的通知,必須認真貫徹。省級有關部門要帶頭執行并對本系統作出樣子。省政府再次發文指出:至今行動遲緩軟拖硬頂,已經不是簡單的認識問題,而是對待省委、省政府決定的重大態度問題。清裝難度最大的是省級機關某委,這頂“大蓋帽”到底摘不摘?嚴峻的形勢迫使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再次站到第一線講話,省委書記李澤民在常委會上“打招呼”:清理整頓亂著裝沒有理由不執行。不執行的要追究責任。副書記王其超亦指出:省委機關沒有著裝的必要,要按規定進行清理,并抓典型進行通報。
監察部門如釋重負,清裝摘帽勢如破竹。僅半年,32個部門冠冕堂皇的“大蓋帽”被摘掉。
據浙江省人民政府今年第二號通報:截止1991年12月31日,全省已經取消不符合國務院規定統一著裝的人數為52191人,占應取消的99.4%;已經收繳制裝工料費或折價款1022.9萬元,占應收款的97.5%。
這些枯燥的數據意味著:清理整頓“大蓋帽”,浙江省已率先基本完成。昔日“出門上了道,滿街大蓋帽”的狀況從今年起將得到根本改觀。然而,浙江的“大蓋帽”據悉在全國并非“之最”。非法用公費統一著裝者目前在全國仍有300萬。假若仍以每人500元制裝費計算,就需要15億元!
海外人士曾指出中國財政支出的一些漏洞,眾多的“大蓋帽”就是其中之一。問題出在下面,根子卻在上面。關鍵看領導敢不敢不留情面地“切一刀”。浙江率先清理“大蓋帽”取得成功的原因或許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