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警察爸爸的獨白

孫聯軍

就要走遠了，再回頭看一看。你的小臉緊貼著窗戶，手伸出柵欄，用勁地擺動著，為出征的爸爸送行。你已習慣不在爸爸面前流淚，咬著唇，微笑中分明多了一份堅強與克制。盡管你才4歲，一個外表纖弱，略帶傲氣的小女孩。

我在想，這大概就是一個警察女兒的秉性吧！因為，從出生的那一天起你便開始承受著這沒完沒了的分離。

招招手，我噙著淚不再回頭！

這一走也許十天，也許一個月，也許半年，追捕逃犯是沒有預期的。

走得并不瀟灑，因為我欠女兒太多太多：玩具盒里那個變形金剛才組裝了一半，床頭上那本童話小說還未來得及把結局說完……

并非纏綿，警察最欠缺的就是兒女情長。

35歲，我才擁有你，擁有做爸爸的權利。許是這遲到的擁有，我比其他做父親的多了一份珍愛，一份甜蜜。

然而，足足有一年，我沒有走進女兒的心。在女兒的心中，爸爸就像是一個遙遠、神秘的故事，不斷出現在媽媽的嘴里。其實，爸爸并不遙遠，更不神秘。只是，爸爸不忍心在清晨和深夜里擾醒你的甜夢。當你睜開雙眼望著窗外的陽光、藍天時，爸爸正忙著抓壞蛋。

你在一天天長大，面對鏡框里那個身穿警服，一臉嚴肅的爸爸，你的目光流露出陌生，似乎還夾雜著幾分畏懼。

在媽媽的故事里，爸爸是個不合格的父親，于是，你的目光也充滿了疑惑。

而爸爸，只能默默地接受你的審視，媽媽的責怨。

總想對你解釋點什么，你搖頭。那天，爸爸沒有信心正視你目光中那十二分的冷漠。晚上，爸爸失眠了，從不流淚的爸爸嘗到了淚水的苦澀。自以為擁有你的爸爸實際上并不擁有。

終于有一天，爸爸找到了解釋的途徑：早上醒來，枕頭邊一只冒著熱氣的熟雞蛋；節假日，一只寫著爸爸祝福的玩具狗；你還發現，你那零亂的小房間突然變得整潔起來，魔術似地經常出現一串糖葫蘆，一把酸果，一對關在小鐵絲籠里，讓你樂了三天合不攏嘴的小金絲熊……

你終于笑了。

終于有一天，你從媽媽的故事走出來，那是爸爸為破一起殺人案熬了三個通宵回來給你喂早飯，喂著喂著，爸爸睡著了，你搖醒了爸爸，“爸爸為什么白天打瞌睡？”爸爸說是累的，你想了好一會說：“那我自己吃飯，爸爸就不累了。”那一刻爸爸好幸福，爸爸覺得重新擁有了你，那時你還不到3歲。

你開始接受爸爸的啟蒙，不是安徒生的童話故事。

警察離不開警察的思維，記得爸爸給你灌輸的第一句話是：不要哭，哭不是勇敢的孩子！第一個故事是警察抓壞人。

于是，你的眼里多了一份沉思，一份堅強，少了一份嬌氣。

3歲半，你上了幼兒園，由于爸爸特殊的職業，你比小朋友多了幾分委屈——

開家長會，你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每個小朋友身邊都坐著自己的爸爸，你委屈地咬著唇；

夜幕低垂，你孤單地佇立在幼兒園門口，望著身邊的小朋友一個個回到父母身旁，你委屈地噘著嘴；節假日，你癡癡地趴在窗口，望著小朋友擁著父母上公園，你將下唇咬出紅紅的齒印。爸爸的缺席傷透了你的心。

……

太多的委屈，使你學會了把眼淚吞進心里。

終于有一天，你從老師的嘴里知道了爸爸抓壞人的故事，同一天，爸爸戴著紅花出現在電視屏幕上。

你不再委屈。你的心里溢滿一個警察女兒的自豪。

打這一天起，爸爸走進了你的心。你嬌嗔地賜予爸爸一個雅號：“黑貓警長”。

一次，幼兒園的小朋友無故抓破了你的臉，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你沒有還手，但你的目光卻讓那個霸道的小男孩害怕了。你說：“打人的孩子不是個好孩子！”當別人問你為什么不還手時，你說：“爸爸是警察，警察不打人，我是警察的女兒，不能學壞孩子去打架。”這一刻，爸爸無比欣慰。你無愧于一個警察的女兒！

爸爸永遠忘不了你4歲生日的那一天。

早幾天，爸爸便答應這天帶你上公園，可手上一樁棘手的案子忙得幾天沒合眼，回到家天還未亮，見你還在睡夢中，爸爸便靠在沙發上想打個盹，沒料到這一盹到了正午，等爸爸睜開眼睛一看表：乖乖，12點。糟了！爸爸為自己的失信沮喪到了極點。你靜靜地坐在爸爸面前的小板凳上，身著生日新裝。事后媽媽說，你整整坐了6個小時。

對不起，政政——爸爸沒有勇氣正視你的目光。你卻沒有絲毫的責怨。你說：“你累了，黑貓警長，再睡一會兒吧！”

爸爸說：“黑貓警長睡不著。”

你眨巴著細長的眼睛，天真地笑道：“那我給你唱支催眠曲。”你唱了，是自編的《爸爸的吻》：“天黑了，燈滅了，爸爸吻我睡著了，夢到一只貓，夢到一只狗，還有那黑貓警長在巡邏……”

政政，我的好女兒！這一刻，爸爸的心是滿的。有生以來，第一次這么充盈，充盈得想吶喊：女兒是我的太陽，我擁有整個世界！

我把女兒高高舉在頭上，瘋狂地旋轉著，“謝謝你，政政，我的女兒！爸爸曾為了你是警察的女兒負疚過；今天，爸爸為你是警察的女兒而驕傲！”

我不在乎別人擁有什么，在這個世界上，我只要擁有你，擁有你的理解，我便是最富有的父親……

想到這，出征的腳步憑添了幾分灑脫，幾分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