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痛苦的思考

徐國靜

痛苦有三種境界：

一種是欲望之苦，這是常人的境界。

一種是情感之苦，這是詩人的境界。

一種是精神之苦，這是哲學家的境界。

這三種境界常常混淆在一起，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又常常被分開，出現在不同人身上。

痛苦和幸福正相反，幸福引逗每個人追求它，它卻矜持得誰都靠不上前。痛苦嚇得每個人躲避，它卻平易得跟誰都挺親近。

痛苦尾隨每個人，像影子，誰都甩不掉，痛苦有根，并深扎在每個人的心里，那根的名字叫欲望。

欲望不能根除，痛苦就與人同在。

沒有相似的痛苦，像沒有相似的幸福一樣，痛苦沒有定義，更不能歸類。痛苦對每個人只是一種不好的滋味，但說法卻不一樣。

痛苦住在幸福的對門，但不掛門牌，找幸福的人常常敲錯門。世上，天天有人去找幸福，結果，天天有人碰上痛苦。

痛苦不能描繪，但可以傾訴。

傾訴痛苦如同嘔吐壞了的食物，能夠減輕和避免胃痙攣。

痛苦不能想像，但可以品嘗。

品嘗痛苦如同飲跑了味的酒，酸甜苦辣只有舌頭知道。

痛苦不能分享，但可以上演。上演痛苦如同上演歡樂，悲喜都是別人的故事，但眼淚和歡笑全在觀眾席上。

痛苦本藏在心里，但心載不動它，于是，痛苦就從眼睛里跑出來，跑進夜里對著煙頭上忽明忽滅的火星發呆，或者跑進流行歌曲里一聲一氣地唱和。

痛苦像蓄進水庫的水，一定時候必須打開閘門放放，不然，等水蓄滿，就會沖開閘門，釀成不可預想的災難。

女人憑借自然的力量承受生命的痛苦，男人要靠思想的力量承受生命的磨難。

就生命自身而言，女人比男人承受的痛苦要多，要沉重。孕育、分娩的痛苦足以壓垮女人，但女人視這一痛苦為生命生長的一個自然過程，人類繁衍的一種自然現象，其痛苦就根本震撼不了心靈。

男人生命里缺少這種自然力量。男人只好借助理性，對痛苦沉思，抽繹出哲學；給痛苦找寄托，開創出宗教；用痛苦表演，創造出藝術。

如果沒有哲學、宗教和藝術的支撐，男人無法抗拒生命的痛苦，也無法排除對死的恐懼。

女人像支付零花錢那樣，隨時隨地支付痛苦，痛苦從引不起女人思考，女人不需要用思考排除痛苦，只滿足于痛苦允許傾訴和有地方傾訴。

男人則不同，男人只能倒在痛苦里，但不能呻吟，不能叫喊，痛苦可以燒灼男人的五臟六腑，但男人的表情不能抽搐。痛苦只好在男人的頭腦里升華，升華成哲學思考，痛苦只好在男人的血液里沖撞，沖撞成藝術創作的激情。

男人喜歡在痛苦里尋找價值。

男人給痛苦標上價碼：為人類苦難而痛苦為最高，為民族苦難而痛苦為其次，為他人苦難而痛苦為再次，為自己的苦難而痛苦為最低。男人常常靠蔑視自己的痛苦找到價值。

女人喜歡在痛苦里認識自己。

女人給痛苦標上源頭：即來自愛情的痛苦，來自事業的痛苦，來自家庭的痛苦。女人常常靠夸大某一痛苦尋找去向。

女人以為愛情是醫治痛苦的良藥。女人不顧一切地撲向愛情。愛情非但治愈不了女人，還在女人心上又加了幾道傷痕。

男人以為事業是醫治痛苦的良藥，男人毫不保留地把心交給了事業。事業雖收留了男人的心，但男人的心因此而不停地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