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艱
王實味是平反昭雪了。從這里想到尤金·奧尼爾的名劇《奇異的插曲》,它的中譯者正是王實味。
我讀到《插曲》約在四十年代末。記得這是一出劇中人物很少(共不到十個),卻很長的戲。據說在美國演出時,下午進場看起,中間休息晚餐再看下去,全劇要演五到六個小時。劇中臺詞不但有對白和獨白,而且連心里想法即潛臺詞也全說出來。原劇本現已罕見,具體詞句經過了四十多年背不出來,記得那就類似于一面和人握手說:“你好”,一面說出心里“這老家伙,怎么還沒死”的想法。這么一來,戲當然成倍地加長了。
《插曲》屬于悲劇類型——戲開頭女主人公對那年齡懸殊,地位又處師友之間的老對象哆哆嗦嗦,又想又不敢的求愛待答不理;而經全劇反復折騰,鎩羽歸來,疲憊衰老的她終又投入他的懷抱。她這心勞日拙,幾乎事事不如意的大半生猶如醒來一無所有的長夢。這夢就是“奇異的插曲”。
中國古代,命運的不祥預告叫做“讖”。《奇異的插曲》對王實味的一生也是一個“讖”——他也有一個“插曲”,那就是長達半個世紀的冤案。甚至連平反的過程也分了步,幾乎十年。不過戲里的插曲在主人公生前,王的卻在死后。劇中主人公插曲回來還有味同雞肋的老對象的懷抱;人死不能復生,王實味插曲歸來,就只能回到他原來是個革命文藝家的本來面目了。
當然,恢復本來面目也就是回到人民懷抱,比之那老對象只可休息而不愛的懷抱,應該更為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