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美學研究要解決的兩個問題

編者按：新時期以來，我國的美學理論研究是在探索中前進的。關于美學的學科定位問題，是當代美學研究中人們關注的一個理論課題，需要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作深入的研究。蔣培坤、翟墨是二位中青年理論工作者，他們對這個問題談了自己的看法。本刊發表蔣、翟的文章，意在集思廣益，把這個理論課題的討論引向深入，以期對建設和發展有中國特色的美學理論有所補益。

八十年代，我國的美學理論在探索中前進，并形成了建國以來的第二次繁榮。在此期間，隨著大量西方當代美學著作的譯介，出現了中西美學思想的新的碰撞；以此為契機，美學界呈現出較之五、六十年代更具現代意義、更具廣度和深度的大討論局面，初步形成了美學理論多元發展的格局。此后的一段時間，熱鬧的場面漸趨沉寂，但這并不意味著學者們放棄了對美學問題的思考和探索，毋寧說這種思考和探索進入了更深的層次。可以預料，九十年代我國的美學研究將走向成熟，如果有一個良好的學術環境，可望形成新的學派，它們將以不同于五、六十年代形成的那些學派的面貌出現。

我認為，對于我國美學理論的建設來說，九十年代是比八十年代更為重要的時期。在這期間，我國美學理論從傳統形態向當代形態的轉型將提到議事日程。這里所說的傳統形態和當代形態，并不純粹是時間的概念，而是指在反映時代精神上有所區別的兩種理論形態。其實，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學者們即已意識到，我國既有的美學理論嚴重地落后于時代的要求，是一種缺乏當代性或當代意識的過時的理論，因此，形態的轉變是不可避免的。當然，在本世紀最后十年里，能否實現美學理論的這種轉型是難于預料的，因為這取決于多方面的因素，但我認為解決以下兩個問題是至關重要的。

第一個問題是美學的學科定位問題。美學究竟應歸屬于哪一個學科？自然科學學科，還是社會科學學科，抑或兩者以外的第三學科？八十年代的美學討論涉及到美學理論的各個方面，卻沒有涉及到這個問題，更談不上提出來作認真的思索；然而這個問題是存在的，而且弄清這個問題是十分必要的。

把美學定位于自然科學學科，我想不會有多少人贊成。西方在19世紀下半葉曾出現過所謂“實驗美學”，提倡通過科學實驗對人們的審美心理過程作定量分析，但這充其量只能算是美學的一個分支學科，而且其有效性也是大可懷疑的。西方在20世紀還產生了一門技術美學，但它只是美學的一門應用學科，不能以此代替整個美學學科。八十年代中期我國學術界曾討論過美學、文藝學的方法論問題，而且不少學者曾嘗試把自然科學的方法引進美學研究。這對于改變美學研究的傳統思維方式無疑是有益的，但我相信未必有人真正把美學當作一門自然科學來對待，因為美學確實很難成為一門精密的自然科學。

那么，把美學定位于社會科學學科呢？據我看，美學界的學者們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倒是相當一致的，就是說，搞美學的人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似乎是毫無疑義地把美學看作一門社會科學學科的。只要翻開建國以來出版的美學教材（包括論文、著作），就不難發現，它們大都是按照社會科學的學科框架來建構理論體系的，從這類教材和著作中，幾乎可以找到所有與社會科學學科相對應的概念和范疇。然而，從科學地界定美學的學科性質這一點來說，這也是大可懷疑的。我們并不否定從社會科學的角度去研究美和審美問題，但這樣的研究所形成的學科只能稱之為美學的社會學或審美社會學，它同樣只能算是美學的一個分支學科。

我認為，美學研究可以引進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的方法，可以有多種研究的角度，包括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的角度，但美學就其根本性質而言，既不屬于自然科學學科，也不屬于社會科學學科，而是屬于兩者之外的第三學科，即人文學科。如果說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那么它也不應該是自然哲學或社會哲學的分支，而只能是人文哲學的分支。

應該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即長期以來在我國的學科設置和學科建設中，人文學科幾乎被遺忘了，或者至少可以說，人文學科作為一個獨立的學科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以至在相當一部分學人中居然不知道還有一門人文學科的存在。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一是受西方近代哲學的影響，一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中人文內容的漠視。

我們注意到這樣一種情況，即由于西方近代哲學所特有的以“知識論”為基礎的邏輯和實證傾向，人文研究往往被排除在哲學思考之外，正如卡西爾在1939年一篇文章中所感嘆的，在西方傳統中，人文研究“在哲學中仿佛一直處于無家可歸的狀態”。他談到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在近代的開端，知識的理想只是數學和數理自然科學，除了幾何學、數學分析、力學以外，幾乎沒有什么能當得上‘嚴格的科學’之稱。因此，對于哲學來說，文化世界如果是可以理解的、有自明性的話，似乎就必須以清晰的數學公式來表達。……”(注1)然而，卡西爾所談到的這種情況，只是反映了西方近代哲學的特點。在西方，人文研究自古希臘發軔并于文藝復興時期奠定基礎以來，迄今并未消失。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人文學科的獨立地位越來越得到人們的承認。如果說，在康德的時代，由于數學和自然科學的突飛猛進，使得知識論研究主要與自然科學相聯系還尚屬情有可原的話，那么，到了20世紀，當眾多人文學科諸如文化人類學、神話學、語言學、深層心理學以及藝術理論、藝術批評等等取得長足發展的情況下，仍把哲學思考局限于以數理邏輯為基礎的知識論范圍，那就再也無法令人容忍了。于是，對于“人文哲學”的呼喚也就成為時代的呼聲。此后，歐洲大陸幾乎所有重要的思潮（如闡釋學、符號學、接受理論、現象學、社會批判理論、解構理論等等）無不與具體的人文研究交雜相錯甚至難解難分。與此相應的是，西方美學和藝術理論越來越脫離傳統的形而上學思辨而逐步走向人文化的道路。

以上簡單的回溯意在說明，美學要實現從傳統形態向當代形態的轉型，需要解決的一個問題就是使美學重新獲得曾經一度失落的人文品格。西方美學于19、20世紀之交由近代向現代的轉型說明了這一點。中國美學要在本世紀最后十年里實現類似的轉型，同樣有賴于人文品格的重新獲得。說到底，這是由美學本身的學科本性決定的。美學應歸屬于人文學科，尤其是對于當代美學來說。把人文學科消融于一般社會科學學科之中是不妥的；因為它不具有象自然科學那樣嚴格的科學性，而否定它、取消它也是不妥的。取消了人文學科，美學將無家可歸。

在我國，造成對人文學科的忽視的另一個原因，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中人文內容的漠視。但是，在我看來，因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沒有在他們的學說體系中單獨列出人文學這一學科而否定它的存在的合理性同樣是不妥的。事實上，馬克思在其《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曾多次提到過“人的科學”，并預言未來的自然科學將包括人的科學，正象未來的人的科學將包括自然科學一樣。馬克思所強調的對“人化自然界”或“人類學自然界”的研究，決不是一種單純的自然科學的研究，而是人類文化研究即人文研究。對馬克思哲學中人文內容的漠視是我們忽視人文學科建設的一個最直接的原因，也是使我們的美學研究喪失人文品格的重要原因。

人文學科是以人的存在和活動、人的價值和精神表現為對象的學科。中國傳統文化（包括傳統哲學）重人生價值的探求，重人類精神表現的研究，具有深厚久遠的人文精神。中國傳統的美學和藝術理論更具人文品格和人文特點，我們有責任經過批判的提升使之與現代文化相融合。這也是使我們的美學理論具有中國特色所提出的要求。然而，我們以往的美學研究恰恰忽視了這一點。

綜上所述，我國美學研究的一個缺陷，即是對學科本性認識模糊。因此，美學要實現從傳統形態向當代形態的轉型，首先要恢復美學作為人文學科的學科本性。這樣，我們的美學理論才談得上在當代水平上參與世界美學的對話，也才談得上對自己傳統的真正繼承。

第二個問題是美學的本體論定位問題。綜觀建國以來我國各種美學體系的本體論，大致可分為這樣四類：自然實體本體論（以認識論為其操作方式）；社會理性本體論（以實踐論為其操作方式）；個體感性本體論（以表現論為其操作方式）；人類生存本體論或人類學本體論（以價值論為其操作方式）。這最后一類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提出并逐漸形成的。我認為，上述幾種美學體系就其理論內涵來說都有可取之處，但就其本體論定位來說，第四類比較符合美學的學科本性。

關于本體論問題，歷來有許多爭論，我認為不必拘泥于傳統的單一性理解。20世紀是相對主義的時代，這也反映在對本體論的理解上。某些西方學者對本體論作過這樣的解釋：本體論是一個概念系統或話語體系的基礎，借助這一基礎人們才得以解釋各種經驗現象。任何一門科學理論的邏輯體系都必然包含有它自己的“本體論承諾”，不僅以此貫通整個體系，而且據此溝通該體系的所有部分。很顯然，這里所說的本體論，并不是指一般的哲學本體論，尤其是傳統的形而上學本體論，而是指具有特殊性的學科本體論。我認為，我們在談論本體論問題時，把一般的哲學本體論和學科本體論區別開來是必要的。哲學本體論是一元的，它是關于宇宙的生成和終極存在的學說。各種哲學體系可能對宇宙的終極本體有不同的理解，但同一種哲學體系不可能有多元的本體論承諾。哲學的一般本體論構成學科本體論的前提和基礎，但不能替代具體學科的本體論。自然科學學科以“自在的自然界”為其學科本體，自然界的一切現象都得由自然界的自身存在來說明，社會科學以“社會存在”為其學科本體，社會歷史領域的一切現象都得由社會存在來說明。至于說到人文學科，我認為其學科本體則是“人的存在”（及其活動，因為人的存在就是人的活動）。這就是說，人文領域的一切現象都得由人的存在和活動來說明。譬如說“美”這種現象，如果離開了人的存在和活動，就必然會得出“預成論”的結論，即認為“美”是先于人類存在的，或者說是被預先給定的；這個給予者或者是所謂“理式”、“理念”，或者是所謂“上帝”、“神”，或者是獨立于人及其活動之外的“自在自然界”，但這一切說法都是荒謬的。“美”，無論是指具體的審美對象，還是指物的審美屬性，抑或指美的“本體”（如柏拉圖的“美本身”）都不是預成的，而是在人類活動中向人生成的。“美”是人類追求的一種價值，而不是某種實體性的存在。在我看來，對價值而不是對存在的追求，或者說對人類價值體系的追求和建構，正是人文學科不同于其他學科的地方，因此，我們也可以把人文學科稱之為人文價值學科。

我想，把具體的學科本體論同一般哲學本體論區別開來并不會造成兩者之間的矛盾。因為我們承認，無論是“自在的自然界”（自然科學本體），還是“社會存在”（社會科學本體）或“人的存在”（人文學科本體），都統一于宇宙這一終極存在。也就是說，我們無論從事哪一個學科的研究，都承認宇宙、自然對于人類、社會的先在性。我們只是認為，如果沒有人類的存在，如果沒有人類的活動，這個先在的宇宙、自然界對人說來是沒有意義的。

美學作為一門人文學科，其學科本體應該是“人的存在及其活動”。但是，我們既不企求用人的存在和活動去說明一切自然或宇宙現象，也不企求用人的存在和活動去說明一切社會現象，我們只是企求用人的存在和活動去說明人類的價值和精神現象，包括人類的審美現象。這并不意味著要排斥、否定存在于人及人的活動之外的自然和社會及其客觀規律性，而只是說要從人文或價值的角度（審美即是人的人文價值活動）去理解自然和社會，或者說把自然和社會納入人類價值（審美）系統以求對它們作出人文學的理解。我主張對人作全面的理解。人，既是自然存在物，又是社會（文化）存在物；人，既有其非理性的本能沖動，又有其理性的自覺意識；人來到這個世界，既求其族類的生存和延續，又追求對有限性的超越——不僅超越有限經驗世界，而且超越有限的人生。審美從本質上說就是一種旨在超越人生的有限性以求獲得人生終極意義和價值的人類活動。在這種活動中，人是作為一個完整的生命體出現的，審美使片面的人成為完整的人，而這正是人類人文活動的指歸。

(注1)卡西爾：《人文學的邏輯》，轉引自《語言與神性》，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3、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