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三
現狀:主要傾向的分析現在一方面有著社會和政治語境,另一方面則有著處于中介位置的文學批評領域里的競爭活動,這兩個限制文學研究發展的主要條件仍然在起著重要作用。
當然,社會和政治語境在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意義。文學研究所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文化語境也依不同的國別而異。
分解主義是一個闡釋學派,既與新批評的傳統有承續性又對之有所抵制。雖然闡釋仍是分解主義者的首要目的,但分解主義批評家并不去尋找那些揭示文本的內聚性的線索;他們熱衷于找出不緊湊的痕跡、被壓抑的觀念和前后矛盾的事物,這些都將導向一種激進的重新解釋。這種“逆向”閱讀導致了對著名的經典文本的重新評價和對經典以外的邊緣文本的解釋,其目的在于使它們“復興”。
分解主義顯示出一種非科學的介入,以一種叛逆的解釋行為把分析、批評、歷史和政治堆砌到了一起。它聲稱反對理論,拒斥元語言的概念,并且置經驗研究的基本法則于不顧。從某種認識論的角度來看,它的闡釋同新批評的解釋相同,差別在于新批評派斷定一個文本有著內在的統一性,而分解主義者則認為,互文關系的暗示可能比文本自身的表達更為重要。在美國,分解主義已經召來了一種通常名為“新歷史主義”的反動。文學史是一個被忽視了的領域。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對敘事學分析和符號學研究的強調已經轉移了人們在其他領域里的才能和精力。符號學和敘事學分析所展示的成果幾乎從未考慮到把可依靠的成果與不可靠的分開,以便比較和積累。因此,在符號學和敘事學分析與文學史的寫作之間,依然存在著一條相當明顯的分界線。
研究文學作品的接受實際上已分為了二個分支:以接受美學為名稱的闡釋學分支致力于按照經典來重新解釋主要文本的修復性工作(漢斯·羅伯特·堯斯);以接受研究為名稱的經驗性分支則致力于分析那些反映出文本在不同的讀者中被接受并且衍生意義的文獻(蟻布思,J.J.克羅克)。這后一種文獻式研究已證明對于研究知識和信仰有重要的價值,但距離寫一部基于接受角度并超越文學運動或時期之跨度的文學史,仍有著漫長的道路。
闡釋學方法的局限性是明顯的。但是對單個文本、作者及事件的科學知識的闡釋目的是否有效,則仍然是一個問題:(1)認識獨特性是無法辦到的,除非通過其他研究者也可使用的語言或工具才可辦到。因此,只有通過非獨特的方式才能認識和討論獨特的現象,這樣也就失去其獨特性了。可以說,仍然未知的事物正是構成了某個特殊現象的獨特方面。人們可以確定和指向獨特性,但卻無法認識它。(2)獨特性或不可解釋的偶然巧合并非人文學科專有的。事實上,所有的歷史和社會現象都是獨特的,因為它們與特定的時間和空間相關聯,與不斷變化的某個特定的語境相關聯。(3)在歷史研究中,可以在人文科學內外,以其所能夠被分析的一般方式對那些獨特的現象進行描述和解釋。偶然的事件也應當被認為具有獨特性,因為它不可能在其所有方面都得到解釋。歷史學家如果不對那些事件的獨特背景加以抽象的話,是不可能觀察到任何規律并得出帶有規律性的定論的。(4)鑒于此,我對文本、作者和事件的個別特性能否得到科學的認識抱有很大的懷疑。闡釋學已受到了科學的批評(如蟻布思和什拉姆)。
這些認識論上的思考促使我們去討論文學研究中的另一種重要傾向,也即本節所要討論的最后一種傾向:文學的經驗研究。
符號學和敘事學的高度概念化是走向有可能返回闡釋學的一步。然而,符號學和敘事學分析的成果卻常常以一種不估及經驗性檢驗的方式來表述,也就是對分析結果要么予以明確肯定要么明確否定那樣一種檢驗。例如確定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敘事的模式,得出明確的結果是可能的,但是對這兩種敘事模式之間的差別之重要意義則不應當作過高的估價。自從有不同的科學哲學家和其他學者介入的實證主義衰亡以來,認識論上的辯論就已表明,決不存在任何區分有效與無效命題的簡單標準。正如我在其他場合所論證的,每一個這樣的標準單獨來看都是不完備的,只有將它們結合起來才可能提供一種理論上的解決方法,但實際上,每一個標準都將得到或多或少的強調。
在許多方面,文學的經驗研究都與闡釋學及解釋傳統不相容:從迪爾泰對人文科學方法的表述直到新批評和分解主義。(1)解釋并非文學的經驗研究所主要關注的,經驗研究者主張考察其他讀者是如何從文本得到意義的,而不是要提供自己的解釋。(2)經驗研究者不介入文學交流情境,而是要從局外的立場來研究它的各個方面(文本的產生、傳布、接受和處理)。這在讀者與研究者的作用之間作了區別。(3)對意義出自文本之方式的興趣便導向了對指導文本閱讀的那些代碼、成規或心態進行探究。例如作者的綱領性陳述,接受文獻以及被當作文學而接受的文本。至于這些所謂的創造性文學文本在何種程度上可為經驗研究所用,則是討論的要點。(4)文學再也不是一個孤立“自足”的領域。文學研究的對象不可能局限于文學文本,因為這些文本是可能的實體,它們只有與具體讀者的判斷相關聯才能得到限定。然而,經驗研究則專注于文學交往。采訪的技巧、調查表的制作以及統計學分析均已成為文學交往的經驗研究中的重要工具。就方法論而言,文學的經驗研究與社會科學的分界線已全然模糊了。
文學的經驗研究的一位主要代表當推西格弗雷德·J.施密特。他一直對操縱文學的生產與接受的成規極感興趣,比如審美成規和多價成規之類。對這些成規的認識和參與決定于社會、歷史和文化條件,同時也決定于心理意向,文學的經驗研究為考察大眾文學以及非歐洲文學開辟了廣闊的前景。
四
幾種視角
a.研究與批評的分開但同時互補(應用)本文把文學研究看作是由研究和批評組成的,這就有可能在前一節討論分解主義和文學經驗研究這樣兩種迥然不同的傾向。我雖然反對批評、或文學史或經驗研究可以獨占文學研究的整個領域這一看法,但這倒提出了一個問題,即研究、批評與歷史何以相互關聯。
在許多領域里,科學研究與實際運用知識(即試圖改變或保持人生的物質、社會或文化條件)是既相關、卻又有所區別的活動。環境保護這一新領域就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醫學研究經常也受到醫療實踐問題的挑戰。為何文學批評家和教育家不把自己的批評或教學決定基于最新的研究成果之上呢?我要論證,批評與研究根本談不上是不相容的對立物,它們本是兩種互補的活動,而且彼此都有自己的規則和功能。研究可以為批評和勸誡式的干預提供必不可少的背景知識;批評則可提出能在現有知識之基礎上得到回答或也許在未來的研究取得成果時得到回答的問題。
不管我多么相信,文學的經驗研究應當而且必將得到更多的重視,仍然有理由把批評活動有力地保持在學院式文學研究的領域內。在日報、周刊以及文學雜志上,批評主要是針對本國文化中的當代文本,而對古代文本和異域文化的文本的解釋、編校則幾乎完全掌握在大學的學者手中。文學史的寫作也很少受到學術界以外的關注,而且也應當繼續留在自己的高墻以內。但是我想看到的卻是,這些批評和撰史活動,既然應當應用經驗研究所取得的洞見,那就確實要更多地利用這一研究的成果。
b.文學研究及其文化和社會語境基于經驗研究的可靠知識應當為批評家和文學教師所用。但為何其他人要對一種完備的批評和教學理論發生興趣呢?文學交往的知識對整個公眾有何裨益呢?討論的要點也許是,文學藝術(如果沒有研究它們的學科的話)為什么不能保持我們的審美感覺富有活力。這樣,文學便轉達了科學著作或新聞報道中尚未充分探討的一些領域的知識。例如,遠在心理學未成為一門確定的學科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就已經是一座心理學知識的寶庫。從儒勒·凡爾納開始,科幻小說早在空間旅行領域里的科學研究開始之前,就探討了這一領域里的問題。烏托邦小說和非理想化小說也同樣是政論文寫作的先驅。在荷蘭,一位名叫杰拉爾德·萊夫的小說家就比任何一位心理學家寫出了更多理解同性戀的作品。諸如格拉斯和塞蘭這樣的作家,就已經對從心態上來分析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災難作出了很多貢獻,而這些東西只是最近才成為介入所謂歷史學家論爭中的德國歷史學家們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帕斯捷爾納克和索爾仁尼琴的小說就先于對斯大林主義時期的蘇聯的公開批評;所謂“傷痕文學”也在中國起過類似的作用,從而為公開地重新估價“文化大革命”鋪平了道路。遵循審美成規的讀者讀著這些文本時,仿佛它們所說十分真實一般,但是他或她不一定非得贊同其結論。
文學的題材也許可以更為精確地描繪為由對成規(在戴維·劉易斯)的成形、分布和消解的討論而組成。既可通過自然的必然性又可通過邏輯的必然性來辨識出成規。當成規被接受時,它往往便對某個“協調問題”提供了一種解決方法。于是,成規便成了一種緘默的、但卻明確的贊同,它在這一程度上是任意的,即在原則上說來,另一種解決方法也可發現。然而,一旦成規為某一特定的民族接受,便有著一種使之永存的傾向。作為習慣的一個產物,這一傾向往往在文學中受到批評,因而使我們認識到對影響道德和情感行為以及社會和政治態度的“協調問題”的其他解決方法,并通過這樣而發揮某種突出的文化功能。
對協調問題的不同解決方法也受到社會科學的討論。當然,判定是否符合審美成規并非簡單機械之舉。例如,當1987年宣布威爾納·法斯賓德的《城市,廢墟,死亡》將在鹿特丹上演時,大批公眾都懷有這樣的看法,即審美成規不適用于那部戲(在法蘭克福也曾出現類似的反應,但在哥本哈根卻沒有)。審美成規的被接受與否往往取決于歷史的、政治的、社會的和文化的語境,正如1989年由薩爾曼·拉什迪的《撒旦詩篇》引起的沖突所再次表明的那樣。在這一案例中,伊朗政府顯然不接受審美成規,而英國、其他歐洲國家以及美國的政府則準備打著表達自由的旗號為其適用性辯護。
這些例子表明,文學并非如有些人所認為的那樣無所危害,因而決不能被還原到其審美功能。如果我們想繼續在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中作出考慮周到的決定的話,尤其在我們會遇到不同成規之間的沖突的那些問題上,我們就需要文學的實驗領地。依我之見,文學的作用不止是對科學技術單向發展的“補償”。文學還展示了不斷增多的可供選擇的成規庫,可供那些致力于為政治上以及生態上的決斷建立共識的人查詢。
在最近的一次有來自各學科和各不同知識背景的歐洲學者參加的國際會議上,大家關心的是科學在未來的發展以及其社會影響,但用于討論的參照系是:神話和文學。物理學家、生態學家、法學家、心理學家、歷史學家等竟援引普羅米修斯、奧維德、唐·詰訶德、哈姆雷特、《暴風雨》、馬修·阿諾德和羅伯特·穆齊爾來支持自己的論點。顯然,一旦科學家們開始討論到他們的工作的應用之可能性,他們便進入了社會和道德行為的領地,也即成規的領域,而這恰是文學的主要題材。僅僅是創作還不夠;如果我們想使文學交往保持活力,就必須閱讀。同時,進一步的研究也是為了探究文學的交際功能。這樣的假定似乎是有把握的,即文學以我們無法在科學或新聞報道中找到的方式轉達有關道德和社會行為的成規知識。
c.三分法的相對價值: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在本節a.中,我曾暗示了物理學、醫學與文學研究的幾個相似之處。所有這三個領域都兼有研究與應用兩分法。在我看來,這種具有一切科學之特征的兩分法,比在所謂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三種文化之間作出區分更為恰當。
分別這三個領域的正是一組相關問題的模糊界限。這些界限與研究對象之間的差異無關系。人腦也許是心理學家、對神經遺傳感興趣的生物學家以及對讀者反應感興趣的文學研究者考察的一個對象。
我主張將人文科學重新命名為文化科學,它所面對的問題與社會和行為科學頗為接近。這一新術語隱含著一種與其他科學的方法相類似的科學方法。然而,在任何一個領域里,文化科學與自然科學都迥然不同。一旦我們探討某種歷史情境時,我們的推測便無法在實驗中得到驗證,因為決不可能去重建原有的歷史背景。也許我們可以適當地給參加旨在重建某個歷史情境的實驗的學科提供指令;但它們不能忘記現代出現的情形。因而,與科學家不同的是,對歷史學家來說,不可能在實驗的基礎上作出預言。但是,文化科學領域不僅僅包括歷史學,在其他領域里,實驗倒是相當可行的,伯林納參照心理學家表明,文化科學(在此指美學)就方法論而論能夠接近行為科學。
獨立的人文科學方法的衰竭使得單一的科學方法之想法成為了可能(在試驗與排除謬誤以及假設與驗證這一意義上),這也可應用于文化科學中。這樣便為超學科研究奠定了基礎。文學學者現在能夠自由地跨越那些傳統地把學科分開的界限了。當然,他們也應當繼續自己的專業,把注意力集中于少數幾個問題,從而力圖使之得到解決。但在現時,既然這種專業化的研究正在可比較的條件下進行,并有著適當的方法,因而其結果就可以得到不同領域里的其他學者的估價和使用。這一新情境由于超學科的驗證已擴展了證偽的方法。
五、
結束語
自二十年代以來,在文學研究領域的命題中,就有著對更大的科學性質的不斷增長的要求,其要求之強烈以致于人文科學方法(闡釋學理解,文學批評)再也不能自稱為唯一有效的方法了。它現在必須與文學的經驗研究在這一領域里共存,此外還得與文學史寫作分享一塊地盤,因為后者既依靠有著經驗支撐的理論,又得依仗具體的批評觀點。所以作為一種必然的結果,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或文化科學這一三分法,已不如經驗研究與闡釋學批評及其他形式的科學這一兩分法那么恰當了。
但在關涉文化科學研究的官僚主義的計劃中,仍在贊頌人文科學方法,恰像迪爾泰1900年所表述的那樣,卻不提及西格弗雷德·J.施密特在《文學經驗研究綱要》(1980)所提倡的文學經驗研究,看到這種情形實在令人沮喪。
經驗研究在文化科學中得到承認為屬于這一組科學的各學科之間的交叉研究開辟了前景,例如可進行文學研究與音樂、戲劇、視覺藝術、歷史、語言、哲學及宗教研究之間的超學科研究。它同時也是與社會科學、行為科學以及自然科學進行卓有成效的交流的一個先決條件。為了使人類不得不處理的那些主要問題得到解決,諸如環境的破壞,自然資源的耗竭,人權的受壓,意識形態的沖突,宗教上的原教旨主義,失業,靠吸毒過活,軍備競賽,恐怖主義,不充分的教育以及文盲之類,光是政治意志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超學科的研究,這樣,政治上的選擇便能在最理想的條件下參照其已得到科學上確認的成果受到討論。認為文化科學(包括文學研究)不能在關涉這些問題的超學科研究中發揮作用,將是嚴重的錯誤。
對超學科研究的總的要求必將加強經驗研究,使之進入文學交往中,并用來保持和擴展既適用于文獻研究又適用于實驗研究的設備成為必需之物。
另一方面,文學批評和文學史的傳統也要繼續下去,它們的進一步發展需要較傳統的圖書設備的資助。可以預料,歐洲文學及世界文學經典將相應地發生變化。伴隨著這一過程而來的必定既是研究又是批評性評論,我想,在這其中,價值的偶然性的觀點將起到關鍵性作用,但同時也還有文化知識或文化能力以及其必然的結果多種文化的能力這樣一些概念。
文學的經驗研究完全有能力應付多種文化能力的問題。最近已經充分地強調了文化成規的研究。我已指出,應當在其原始的社會學意義上來接受成規,從而可表明對以某種特殊方式來解決一個協調問題的直接或非直接的贊同,并認識到它也許已經以不同的方式得到解決了。因而成規便是經驗研究可探討的人類行為規則。成規的概念還有另外的有利條件,即它的使用并不限于文學研究,而是在整個文化和社會科學中都可應用。(全文完)
〔荷蘭〕杜威·佛克馬著王寧譯
(譯自許理和、朗根多夫編:《九十年代的人文科學研究》,荷蘭阿姆斯特丹1990年版。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合作與幫助,并允許刪去參考書目和個別段落、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