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錦江
一只平淡無奇的貓。
即使它不平淡,即使它像朋友家養的那只波斯貓那樣,長著一身雪白的絨毛,還有一只紅眼睛,一只綠眼睛,也提不起我的興趣,因為我對貓從沒有好感。更何況,它不是我們家養的。
每天每天,它不動聲色地蹲伏在我家門前,悄悄地抖落淋襲滿身的雨珠,或是在陽光的場地里慵懶地翻動身子。若按一個月一歲的貓齡計算,它該有80多歲了。打生下一窩六只貓崽后,它就被山東婆趕出了家門。盡管山東婆也象它一樣老了,但她們并沒有同病相憐,或者還相互討厭。
于是它就成了流浪漢,但并非野貓,因為它的活動區域還仍只是我們這一條弄堂,在弄口燙衣鋪的爐旁,在弄尾的花壇蔭下,以及在人們不經意的地方。它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地等待著死去。然而它并沒有死,不僅沒死,還不見老去,時間仿佛從它身上消失了。它總是睡睡睡,卻永遠不再變樣,不知從何時開始,它熱衷于蹲伏在我家門前,猶如一條看門狗。媽媽說:貓上門,財找人。這雖然無法驗證,卻至少在大多數時候遏制了我們驅趕它的念頭。于是任其自然,高興時媽媽和侄女還會扔上些殘羹剩菜。它就這么認定了一個養主,慢慢地踅進屋來,繞行在我們的飯桌下,或公然盤腿端坐在門口的踏腳墊上,猶如我家的一員,再不管別人說長道短。沒有人許諾,它卻習慣于黃昏時推門而入,門關緊的時候就“咪嗚咪鳴”地邊叫邊用爪子敲門,猶如在提醒我們不該遺忘一個晚歸者。因為妻怕貓,也有需要驅趕的時候,最初依賴的是幾聲呵斥,后來改為潑幾滴冷水,但漸漸地都無效,迫不得已以利誘之,揀上幾塊魚骨,“咪咪咪咪”地引它出屋,奇怪的是它對魚味也不熱衷,同時卻不反對吃肉。也許就像人老了一樣,吃什么都是一個味,它不再挑三揀四,也不再像身強力壯時那樣,為爭食而奮身上躍,這樣倒也省去了我們一份擔心。當然,它也不再有捉老鼠的興致。它甚至不再在乎人們對它的任何態度。
然而正是這退化的一切,這隱名埋姓的存在,使它得以立身于世,和我們平平安安地相處下去。
就像一個平庸的人一樣,它是一只平淡的貓,而我們這些平庸的人也是很容易和平淡的物相處的。終于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只不聲不響,退出競爭的貓,當它偶爾失蹤時,我竟有了一種親切的失落感,而渴望它的再現。
(鐘生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