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瑞國
幾乎像所有兒童一樣,我相信我的媽媽樣樣在行。媽媽是個精力充沛、樂觀進取的人。她愛打網球,又給我們縫制衣服,還為一家報紙專欄撰寫文章。我深深地為她的才干與美麗所敬畏。
媽媽熱情好客,常常花幾個小時準備小吃,從自家園子采來鮮花裝飾屋子,然后挪開家具騰出地方,請朋友來家跳舞。當然,媽媽是所有人中最喜愛跳舞的一個。
然而,31歲那年,媽媽的生活發生了轉折,我的生活也因此改變了。
似乎是突然之間,媽媽躺下了,住進了醫院,被診斷為良性脊骨瘤而終身癱瘓。我那時只有10歲,不懂這種疾病究竟意味著什么,只知道媽媽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媽媽面對疾病仍像對待其它事情一樣樂觀開朗。我們一起進入了一個由“理療”、“殘疾”等醫學詞匯組成的陌生世界,我也逐漸地負擔起照看媽媽的責任。
終于,媽媽可以坐輪椅了,于是我每天推她到廚房,在那兒她教給我削胡蘿卜和土豆皮的方法,以及給烤牛排上涂鮮蒜、鹽末和黃油的藝術。
我11歲那年,媽媽告訴我她要生孩子了。過后好長時間,我才知道醫生曾勸她做流產手術,可媽媽斷然拒絕。不久,我們倆便共同成為瑪莉·塞利絲的媽媽了。時間不長,我便學會了給小寶貝換尿布、洗澡、喂奶。
我的眼前還時常浮現過去的情景:兩歲的瑪莉從床上掉下來,碰破了皮,哇哇直哭。她從媽媽伸出的雙臂中跑過來,撲在我的懷里。過了好大一會兒,我看見媽媽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傷感,可她只說了聲:“當然她要你了,是你帶的她嘛。”
媽媽的每一個進步都是我們生活中的里程碑,駕駛電動小車;重新回大學學習;獲得教育學專業的碩士學位。
媽媽全力以赴學習有關殘疾方面的知識,并最終成立了一個名為“殘疾人之友”的資助組織。
一次出現了媽媽跳舞時那光彩照人的形象,我不知道媽媽此時還是否記得,我向她走過去,才發現她臉上掛著微笑,眼睛里卻充滿淚水,我一頭沖進臥室,撲在床上痛哭起來。上帝呀,你對媽媽太不公正了。
我長大成人,從事罪犯教養工作。媽媽主動去教養所教授創作。我記得每一次只要媽媽來到所里,她的身邊總是圍著囚犯。他們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聆聽著媽媽的每一句話。
即使媽媽再也不能出門了,她仍然和囚犯們保持通信聯系。一天,媽媽要我把一封信寄給一個名叫懷門的囚犯。我問她我能不能看看信的內容,她點頭同意。我一點也沒有預想到打開這封信會對心靈帶來多么大的震撼,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懷門:
接到你的來信以后,我時常惦記著你。來信中你講到囚身于鐵窗之內多么多么艱難,我很理解。但你說我很難想象監獄中的生活,我不得不對你說你完全錯了。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監獄。
31歲那年,一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完全癱瘓了。我強烈地感到自己被囚禁在一個再也不能動彈的軀體里,再也不能在草地上奔跑,再也不能跳舞,再也不能擁抱自己的孩子了。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躺在床上自問這樣活下去還有什么意義。看來,我已經喪失了所有的一切。
然而一天我突然想到我依然有選擇的自由。看看孩子是哭還是笑,根據我自己的意愿,我還能做些什么?
我決定尋找新的道路,拓寬智力及精神境界以克服自己的身體局限。我可以成為孩子們的榜樣,不然,精神及肉體都將枯萎死亡。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自由。失去了一種,我們得尋找另一種。
你可能眼睛盯在鐵窗上,也可以透過鐵窗,看得更遠。你可以成為年輕囚犯的榜樣,也可以同不愿自新的人沆瀣一氣。
在某種程度上,懷門。我們同在一種監獄里。問題在于如何對待這一切。”
信讀完后,淚水已使我的視野變模糊了,可只有這時我才看清并認識了我的媽媽。我又一次地感受到一個小姑娘對樣樣在行的媽媽所懷有的敬畏之情。
(文瑞摘自《世界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