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 泳
好多次下過決心,找一個空閑的日子,約上幾位好友,逛一次公園轉一回大街,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果然像歌中唱的那樣精采。每一次總是剛剛邁動腳步,便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喚住:莊泳,回來,你回來!
我知道,這聲音來自那一池藍色的水。
面對這片藍色,我必須經受住來自所有“精采”的誘惑。去年9月,北京的天空秋高氣爽。周明教練對我說:“該開始了?!蔽尹c點頭:是,該開始了。我和教練彼此心照不宣,短短兩句對話連自己都覺得有幾分沉重,從那一刻起,我正式投入了奧運會備戰訓練。
原來的冬訓計劃并沒有安排那么早。去年1月世錦賽結束后,教練減少了我的訓練量,讓我進入調整期。周明教練精于科學訓練,這種安排我必須無條件服從。我極力放松自己的心理,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放松內心的信念。漢城奧運會上,初出茅廬的我壯志未酬,只拿到100米自由泳銀牌。當時我暗暗發誓:下一次見!這次世錦賽,我在自己的強項100米自由泳上再度失利,盡管在50米自由泳項目上拿到冠軍,心中還是留下了難言的遺憾。話說回來,“奧”債還要“奧”來還,當初的誓是發給下屆奧運會的,我不能罷休。
等待是一種煎熬。在這種情況下,輕閑比勞累還痛苦。去年8月,我參加了在美國舉行的泛太平洋游泳錦標賽。又是100米自由泳,因為時值訓練調整期,我只拿到第3名。這個結果是意料之中,不過,獲得第一的美國選手馬提諾卻使我大吃一驚。馬提諾原是美國隊備戰漢城奧運會的選手,后來因服用興奮劑露餡被停賽兩年。這次剛剛復出,她便游出了55秒10的成績。這個成績超出了我的55秒12的最好成績。原來我只知道法國的普利文斯基(澳大利亞世錦賽上游出55秒11的好成績)和美國的海斯萊特是我的對手,這下又冒出個馬提諾!
不能等了,一刻也不能等了!從美國回來,我便向周明教練請戰。周指導的臉色也很嚴峻。此刻,他覺得我的調整也已經達到了預期目的。我們師徒二人選擇9月步入冬訓。9月對我是個充滿好運氣的日子。我的最好成績就是在前年9月的亞運會上游出的。何況,我尤其喜歡9月份蔚藍的天,走進訓練館是一片蔚藍,走出來依然是蔚藍一片,正是拚搏的好日子。
冬訓就這樣提前開始了。提前總會有收獲。亞運會后,為準備世錦賽,我也是這么一個人提前走進了訓練館。周指導說:莊泳,你不用急,冬訓第一階段從9月份到12月份,你只要先恢復身體素質的85%就算達到了目的。我心里話:不急可以,但不能放松。這段時間練得很苦,訓練量最大時,每天要在那個50米的池子里來回游上300次。訓練緊張勞累,心愛的音樂沒力氣聽了??墒?,腦袋里常常冒出一兩句歌詞。記得有一段時間,《渴望》中那句“亦真亦幻難取舍”在耳邊怎么也揮之不去。我十分納悶,怎么啦,又真又幻的?于是,便反思自己,真實的莊泳是誰,是那個在世界錦標賽、世界杯系列賽、亞運會、大學生運動會上拿過金牌卻唯獨沒在奧運會上奪魁的我嗎?那么,虛幻的莊泳又是誰?想來想去,覺得她是一個被外界壓力包圍的小姑娘。周指導講過,按以往的規律,奧運會后的第3年一般要冒出一批強手。如今,我的對手已經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了。我不敢有絲毫大意。
真要感謝先進的現代化科技手段。兩個月后,設置在水下的一個小小的攝影機發現了我的一些技術缺陷。比如,它向教練提供的信息表明,我的打腿動作不夠充分。周指導趕緊安排我進行針對性訓練,現在總算是彌補了。就這樣認認真真緊緊張張一通后,第一階段的訓練轉眼到期。還好,周指導告訴我:莊泳,你的身體素質恢復率超過了90%。
我真想跳起來,忽然想到這只是訓練,還沒有經過真正的比賽考驗,立刻打住了。
檢驗第一階段訓練的機會是年底在上海舉行的全國短池游泳錦標賽。上海是我的故鄉,在這里,我有一個全力支持我從事游泳的家庭。比賽那天,我的小孃孃(孃孃,是上海話對姨媽的稱謂)來了。記得我7歲時,比我大五六歲的小孃孃帶我到一家游泳館,那時我不敢下水,小孃孃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水中,在我的左右寸步不離,直到教會我在水池里能單獨游泳。說起來,小孃孃正是我的啟蒙教練吶。還有,我的父母給我起這么個名字,如果不說先見之明,也足以看出他們對我從事游泳的眷眷之心吧!賽前,小孃孃見到我,握住我的手說:“莊泳,外公很想儂!”呵,外公,我怎么能忘記外公呢?長年奔波在外,外公對我的關懷從來不曾遙遠過。
這次比賽,我拿到了50米、100米、200米自由泳3枚金牌。賽后,我顧不上品嘗勝利的滋味,匆匆趕回家中,外公見到我,像天真的孩子般樂不可支。老人家顫巍巍地從書柜里拿出一大摞剪報給前來作客的周明教練看。這是他的寶貝,那上面全是各種報刊有關我或游泳的報道。我發現,這摞剪報比我上次看到時又增厚了許多。
面對這樣一顆心,我不敢懈怠。我不敢在家久留,趕緊在家鄉投入了短暫幾天的訓練。我忽然想起世界錦標賽100米自由泳失利后,一位記者采訪我,自己隨口說過一句“我該告退了”?,F在想起來,那句話當初真不該說。
說真的,一個人多年重復一件事,哪怕這件事極富魅力,總讓人悄悄產生一種逆反心理。所以,拚搏的含義不只是流汗,有時還有流淚,說文雅一點是戰勝自我。有次,周明教練指導我進行抗干擾訓練,安排了四五個哥們姐們集中到我的泳道里。我不知怎么突然煩了,爬上水池發了一通脾氣。周指導讓我自己冷靜地想。想來想去,覺出自己不對。如果不是為我到奧運會上奪金牌,才不會使用這種怪招呢!想通了,自己又悄悄地跳到水池里。對教練,這是最好的道歉;對自己心中那個小小的自我,這是一次勝利。這種“勝利”有必要再多爭取幾次。接下來,還有兩個階段的訓練:年底到4月,5月份直到奧運會。這期間,還要爬到高原上訓練幾次。
現在,我的世界是這池蔚藍的水。聽音樂、學英文、練打字等幾種愛好,現在只剩下學英文沒丟。到7月份,英語是很需要的。如果我能登上奧運會上那個最高的領獎臺,自己也能用英語告訴人們,我看到了外面精采的世界。
(秋雯摘自《新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