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科克
當年我十八歲,正準備上大學,趁假期同幾個朋友一起環游歐洲。我們盤川用完了,在康城替人髹船??墒俏野汛蟛糠謺r間花在繪畫方面。
有一天中午天氣很熱,我拿著素描本在碼頭旁邊漫步。突然見到畢加索、他夫人賈克琳和另外三個人坐在露天的一張桌子前面。要不是我朋友一再慫恿,我真不敢去請他簽名,但是他很爽快就答應了我冒昧的請求。
這位八十多歲的藝術大師正在吃午餐,本可以不必理會我。在1965年,畢加索已開始過近乎隱居的生活,大部分時間在俯臨康城的山上別墅里工作。
他接過我給他的大圖畫紙,在上方簽了名。然后,好像紙上的空白使他按捺不住似的,他在紙上加了一些花飾。此后許多年,我一直覺得這是一些純粹抽象的圖案??墒?,畢加索的畫常常以他實際觀察到的事物為基礎。所以,他那些輕快起伏的曲線,可能是一片浮云,可能是給風吹皺的海面,也可能是從餐桌望過去的康城海港。
我很高興地謝過他,然后結結巴巴地和他談話。因為畢加索的英語比我的法語還差,他同桌的一位女士替我們傳譯。我總算告訴了畢加索,我熱愛藝術,常常繪畫,而且很景仰他的作品。他提出問題,我只顧靦腆地回答,所以我對他當時所想不大了了。
過了一會,我覺得不應該再打擾他進午餐了,就走回船上,得意地炫耀此行的收獲。當初鼓勵我去自我介紹的那個朋友看到他們還在吃午餐,就對我說:“為什么不回去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呢?這機會千載難逢,相信他也不會介意你替他畫像或者什么的?!?/p>
我不愿再去打擾畢加索,擔心會自討沒趣,可是結果還是去了。我把素描本夾在腋下,再走到桌子那里,站在一旁,把素描本擱在一塊鐵架上,就開始畫了。
畢加索發覺我在干什么,馬上就像個頑童那樣笑著,使我無從下筆。他作了各種各樣的鬼臉,滾動眼珠,伸出舌頭,帶著天生小丑的興致,用兩雙手在額頭兩邊作出各種手勢,又淘氣又古怪。這場比試我輸定了,差點就知難而退。不過,我覺得他是在考驗我的毅力,也許是想看看我究竟有多大決心。
后來畢加索終于大發慈悲,給我寶貴的幾分鐘,可以毫無阻礙的觀察他。我注意到他額頭很硬朗,精神奕奕,穿著藍色條子針織外套,腰身挺直。他身體結實得像個摔跤手。曬得古銅色的皮膚,看來像個六十歲身手敏捷的人,而不像快到八十四歲。
他臉上皮膚繃緊,沒有老年人常見的那種松弛的臉肉。一雙清澈而深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年輕得令我驚訝。這雙眼睛是迷人的,我無法繪畫出那有力的眼神。
雖然他和好幾個人在一起,可是他看起來若有所思,很孤單的樣子。大部分時間是他的朋友在說話,他則默然沉思。
我還沒有畫完,畢加索就吃完午餐了。那位“傳譯員”說,畢加索想看看他的畫像。我很不好意思地說,我畫得不好,不值得看。畢加索堅持要看,看完還很和氣地點頭贊許。
接著,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的,他居然替我畫像。他干凈利落地在紙上畫了三兩筆,才幾秒鐘,就在我費了好多分鐘辛辛苦苦地畫出的頭像下面,勾畫出一張長了胡子的臉,然后把素措本還給我。
一雙眼畫了在我鼻子上,一條活潑的線代表了笑容,畫里的我像是他的戲筆神話人物,一個興奮的森林之神。
也許他覺得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不速之客,一個年輕人,面對著一個傳奇人物,以不知所措的好奇眼光注視著他。
到今天我再看這張畫著兩個人像的畫紙時,見到我那膚淺生硬的筆法,與下面勾畫的頭部那種瀟灑豪放精湛技巧相較,真有天淵之別。
我很高興我有這樣的運氣,和畢加索見面使我認識到,這位作品受人尊敬、幾乎被人崇拜的人物,仍然充滿熱情,喜歡展示他的才能。
1965年那個炎夏的中午,他一時興起替我畫像的那種興致在他有生之年始終不減。在他才氣縱橫的漫長歲月最后幾年,他繼續寫出生氣勃勃的作品。
(李秋雁摘自美國《讀者文摘》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