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情懷

李春華　李勇忠

面對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的老祖母，我尷尬木訥，不知說什么才能讓她老人家感受到人間最后的溫情，而我聾啞的弟弟卻以他獨特的方式做到了這點。

那天早上很熱，我們兄妹幾個在山后的小教堂里慶賀母親的結(jié)婚紀念日。母親已年屆60，精神大不如以前了。走出教堂，母親把我們叫到一起，說道:“現(xiàn)在你們?nèi)タ纯醋婺赴桑绻J不出你們來，千萬別難過”。母親說這話時，表情極嚴肅。

89歲的祖母得了中風(fēng)和心臟病。她現(xiàn)在住進了一家療養(yǎng)院，既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我開車經(jīng)過小鎮(zhèn)時，看了看我的“乘客”——都是祖母的孫輩們:一個銀行家、一個企業(yè)家、一個音樂家、一個律師、一個記者，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坐著我的弟弟佩吉，他一聲不吭。佩吉比我小4歲，先天性大腦損傷，又聾又啞，視力差。長到五英尺高就不長了，倒是越來越胖。他生性孤獨，總是一個人發(fā)呆，一個人咯咯大笑，一個人嚶嚶而泣。當(dāng)時所有的眼光都疑慮地盯著他，小孩子們呆呆地望著他，滿臉迷惑。而我真恨不得鉆到地下去。我真為佩吉感到羞恥。

幾年來，我對弟弟的態(tài)度一直是憤怒和厭惡的。稍大些后，才知道了佩吉是無法控制他那古怪的舉動，并且他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應(yīng)該像要求其他人那樣來要求他。當(dāng)我知道這點后，逐漸改變了對他的態(tài)度，不再為他感到羞恥，也不再對他發(fā)脾氣了。如有人用嘲笑的眼光瞪著我可憐的佩吉時，我會非常氣憤地回瞪他。

我們離家來療養(yǎng)院前，母親特地在佩吉的手帕上寫上了“看望祖母”四個大字。我們都沒指望他能領(lǐng)會這幾個字的意義。這回我們是去見祖母最后一面，可佩吉怎么也明白不了這點。

我一邊開車，一邊想著祖母的音容笑貌，記憶中的80歲的祖母身子骨還挺硬朗的，是可以把割草機推上土坡，說什么也不需要別人幫忙的。

祖母聽不見，佩吉聾啞，可他們之間卻是那么默契相通。在佩吉寂靜的世界里，他根本意識不到祖母周圍也有一堵語言無法穿透的墻，因為她聽不見任何聲音。祖母吻他，慈祥地對他微笑。更重要的是，祖母尊重他，從沒有對弟弟的“不正常”表露過半點失望，相反她以她的賞識、熱情、耐心來接納他、愛撫他。

我們到療養(yǎng)院后走入她的房間。中風(fēng)使祖母全身痙攣失去反應(yīng)。她張著嘴，一雙渾濁的眼睛吃力地眨了幾下，眼光繼而呆滯起來，她沒法看見我們。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那干瘦、無力的手，想起了并不遙遠的過去。這雙手做出了天底下最好吃的奶油面包，正是這雙充滿慈祥摯愛的手在送別我們孫輩時，一直揮動在門廊前直到我們的汽車消失于遠方。現(xiàn)在這手無力地垂放在她的身旁。這脆弱而冰冷的手充滿著多少柔意，我真害怕無意間傷害了它。

我們站在病床前，不自然地堆著笑，輕輕地說些安慰的話。“在這兒，那些人服侍得您好嗎?老人家。”大表哥問道。我努力地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些許認可的表情。沒有。沉默不適應(yīng)于祖母。祖母被剝奪了說話的權(quán)利，她看上去脆弱委屈。我悲哀地意識到她突然之間變得可親起來。第一次，我可以在她面前暢所欲言，她不會打斷我了，可此時的我卻什么也想不起來。

“我們愛您，祖母。”我終于說出了這句話，我惶惑地感到我的聲音飄在風(fēng)中，遙遠而又虛偽。

佩吉靜靜地站在窗前，臉紅紅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不停地淌下來。突然，他分開眾人徑直走到床前，伏在祖母枯瘦的身體上，雙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他低著頭，捧著她的臉，淚水浸濕了祖母的衣服。就這樣靜默地伏在那兒，似一尊永恒的雕像。而此時耳聰嘴巧的我們對祖母和佩吉之間無言的默契交流卻茫然不解。

我內(nèi)心登時涌上一股暖流，像一股不可抑止的洪水沖擊著我。眼淚模糊了視線，房里的一切隨著朦朧起來。此時，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對佩吉的看法是多么的偏頗呀!他比我們?nèi)魏我蝗硕几宄诵械恼嬲康摹Ｒ驗樗幌裎覀冇妙^腦去想而是用心去感受的呀!就如一個不為禮節(jié)不為欲求牽制的小孩，他可以自由、大膽、坦誠地體恤祖母。弟弟的愛，簡單而又純潔!

我知道給佩吉帶來的所有的痛苦在某種程度上說竟是一種純潔而珍貴的情感流露，與生俱來，佩吉既不會假裝他沒有感受到的東西，也不會壓抑他強烈的情感。在他的內(nèi)心有一條潔凈而筆直的通道直達靈魂深處。我站在他旁邊，感受著他那種無私的愛，我不再疑惑為什么他不像我。相反，此時此刻，我多想自己能更像他。

我們一個個吻別了祖母，慢慢地退出病房。我是最后一個離開的。“再見，祖母。”我說。在最后回頭看她時，發(fā)現(xiàn)她的嘴繃得緊緊的，好像要說什么似的。我知道，那是祖母在積攢力量對我說再見。此時，我真切地感受到佩吉的心與祖母的心是多么的相通呀!

那天下午，在祖母的病床前，我們大家不知該對祖母說什么，而我聾啞的弟弟卻讓祖母感受到了人間最后的溫情。

(趙曉蕾沈建英摘自《世界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