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鄭明娳
在生活的江海中載浮載沉,乃是人類的宿命吧。
若要與命運抗衡,就得活得自在。時常這么想。
大學畢業以前,就像一尾小泥鰍,豢養于溝渠之內,以泥巴與濁水為養料,一路行來仍能自適。待畢業時,欄柵一揭,五湖四海橫陳眼前,乍然變成不系之舟。只覺一陣車昏船暈,看不出天地之廣、江湖之闊,才是馳騁人生的平原。幾場躲避球下來,又逃回學校,重作馮婦。
球賽終究收場,我仍然被判出局,進入社會。
在社會,“不幸”,被分派“為人師表”的職業。初時想到動見瞻觀,必須行規步矩,心情就不免沉重。
幸好經過一段適應期,終于從形式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其實,孔子也喜隨緣,偏愛自在,因此他有幽默感。
我乃決心,依舊走我邋遢隨性的一生。
小時候,喝美援牛奶、吃美援玉米、穿拼裝的美援衣服——總該培養出美國式魁梧身材吧?事實不然。也許小學四年級就開始擔水走路,負重行軍的結果,把要竄出來的細胞都壓縮回去。長久以來,打造出五短身材,穿衣省布、吃食節米,堪稱經濟實用。
然而,在青澀的年歲,也曾幻想裁云為裳、織花為容。常想,一身光鮮該多神氣!
年少第一道光鮮出現在初中開學,僅僅是藍色上衣、黑色百褶裙、白色鞋襪而已,但一身簇新,感覺上已脫胎換骨。新衣新鞋叫人戰戰兢兢,每天回家,褪下長裙,一摺一摺疊好,壓在床墊下,讓摺痕不易走失。中學六年,日復一日,把新衣摺成舊裙。
那么漫長的時間,足以讓我理解,十口浩繁之家,一套新裝得來不易,也只有在珍惜的心情下,才有眼力去注視裙褶由黑而灰慢慢轉白,逐層褪去光澤所代表的意義。我開始喜歡那飽含手澤的舊之氣息。是以多年來,每逢搬家,多少陳年舊服,都在不舍中又裝了箱。妹妹為我清理東西,連連嘆氣:衣服堆積如山,卻沒有兩件“稱頭”的。不錯,高中時,母親手裁的短衫,仍是夏天我最喜歡穿的便服,她手織的毛衣,仍是冬天最溫暖的工作服。
高二過年時,母親為我買了一件藏青色長褲。它足以代表臺灣紡織業的光榮、裁縫師的驕傲。質地軟硬適應,不論彎腰曲腿,伸縮自如,越穿越服帖。它的身材適中:當流行窄褲管時,我的,只稍稍寬了點:而流行喇叭褲時,我的,不過約略嫌窄。它不僅經磨耐穿,又受得起時間的考驗,要不是我夫子自道,還沒有人看出它已經一大把年紀了。
近年來,舊衣既難于割舍,新裝復不斷進門。倒不是勤于采購,乃是有兩位妹妹酷嗜添購新衣,淘汰率極高。我,不但先天的乞丐身材,又后天具有補漏本領——任何衣服套在身上,只有嫌大的可能,只要從腋下車兩道就修葺完事。
有一天,兩位妹妹同時宣布停止“美援”,她們咸認為我該自力救濟。母親也發出最后通牒,要我“裝修門面”。顯然沆瀣一氣對付我了。
過后,遇有飯局時,便提前半小時,先逛當地服飾屋,僅僅走兩遭,就感到與時代有嚴重“代溝”。平時雖然覺得妹妹們花枝招展太甚,但見了“時代廣場”服飾大展,方有今世何世(飾)之感。標價甚高之奇裝異服,套在模特兒身上,猶如各色面粉袋短饤而成之“百衲服”,記得中學時代曾經盛行“布袋裝”,兩片切割整齊的布料相對一逢,成為直布籠統的一個袋子,上下開口,就可以裝人,腰間一帶輕輕綰系。當時見姐姐日日穿著,玲瓏有致,婀娜多姿。
而今的“布袋”實要復雜許多:不論冬裝夏衫,一律在肩部墊塊大海綿,讓每位女性天天聳肩縮耳;其次是寬領大袖,肩線掉在手臂上、腋下寬幅比裙擺還大。上衣穿在我身上,比洋裝還長。想來“瀟灑”、“帥勁”是今日時興的潮流。不過老眼看去,像一串不修整的流蘇掛在身上,“吊兒郎當”四字足以盡之。如此名貴時髦衣物搭在我此種五短身材之上,明顯可看出已與時代脫節遠矣。
女性服飾流行風潮變化不但多樣,且速度飛快,實非我輩能望其項背。僅僅下半身之裙幅就極盡變化之能事:有時快速往膝蓋上竄升,說是“迷你”,有時又驟然跌至腳踝,名之曰“迷地”。其寬窄尤其富于彈性,“蓬蓬”裙走勢時,滿街都是降落傘;窄裙當道時,路上只見一顆顆燒肉粽。常想,洋裝盡可以招搖,長褲總該規矩些吧,實又不然,不但上下伸縮如意,左右也自在開弓。所謂三分、五分、七分褲云云,在我還摸不清尺寸時,又出現褲裙之類的混血兒。最令人消化不良的是褲之寬窄也喜歡走極端。喇叭褲盛行時,非褲非裙,是耶非耶?如果女人當被喻為掃把星,這時最像,但物極必反,很快又風行緊身褲,女人又像打了綁腿要上前線的花木蘭。
如果稍稍留意家庭版報紙,或是洗頭時瞄一下女性雜志,我們會發現女人“門面”的流行不但瞬息萬變,而且日趨精致。春天還熱鬧,美容師已宣布“今夏美容新趨勢”:眉毛由細轉粗、腮紅由臉頰爬上顴骨,口紅要畫到唇線之外……怪的是女人們都很合作,美容師的興致就更高了,再宣布:上班妝、上學妝、約會妝、晚宴妝、家居妝……這十八般武藝并非參加三個月美容課程惡補可以練就,因為它永遠處于推陳出新的流動狀況之下。
曾經,在美容師手下任她點畫,出“院”應酬完,返家臨鏡卸妝,才驚見自己尊容:血盆大口,確實唇紅齒白,但“造型”容易讓人聯想到長舌婦:劍眉倒豎,確實生氣勃勃,但未免殺氣騰騰。最讓人忐忑者,乃是眉眼之間那塊小盆地:紅橙黃綠藍靛紫,七彩大拼盤,且金光閃閃、銀粉熠熠。才知當晚參加的應是化妝舞會,或是拍《倩女幽魂》之類的電影。
出門,總是不能不要“臉”,既然不習慣由美容師裝潢,只好自己練就一套“素描法”,在出門前五分鐘胡亂點畫,至少感覺上還像自己。因此,也不管他潮流走勢,春夏秋冬,我就以不變應萬變。
女人再瀟灑,碰到“足下”,也就不得不跟著流行“走”;鞋子足以讓人疲于奔命者在此。記得中學時,大街小巷“太空鞋”盛極一時,平底軟皮,脫下時,兩邊蹺起如弓,套在腳上,如履平地,想來是最舒適的行頭。可惜我沒趕上,在我剛可以不穿學生鞋的時代,正時興尖頭細底高跟鞋;女人在路上,其姿態如踩蹺賣耍、其形狀如敲釘打樁、其聲音如狠詈賭咒,其感覺其視覺比纏足還不便亦不雅。可是此種“尖”風卻在女界流行數年。有一次,大二上詞選課:柳耆卿、溫飛卿,正在飛觴醉月陶然忘我之際,突然劃時空一聲“咔嚓”把我們從古代喚醒,老師尷尬地看著她的足下,原來高跟鞋跟插進年久失修的木制講臺,卻又無法自拔,咱們學生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趨前相救,最后還是老師以拔蘿卜方式自力救濟,解除困境。這位老師給我的身教是,日后總是穿低跟鞋登上講臺。
皮鞋之折騰人實不止此,如果一生一世都流行尖頭細跟鞋,那么,經年累月苦練,有朝一日終究可以磨出踩蹺的一技之長。難堪的是,好不容易適應了這款方式,鞋形又往寬頭粗跟厚底變化。流行至“尖峰”時段,走路如腳攜鉛球,讓每個女子時時感到任重道遠。
舊鞋不比舊衣,其報廢率高,怪鞋當道時,你只有兩種選擇:穿它,或者是赤腳!
青少年時,食無甘旨,衣無新裝,自然談不上其他裝潢。直到考上大學第一志愿。父母大約是傾家蕩產——用所有積蓄為我買了生平第一條金項鏈。實在說,我從不曾感覺一條千足項鏈掛在脖子上,能使自己增加任何富貴氣質,恰好相反,平時頸項坦蕩蕩,突然套上一條鎖鏈,很有變種——成狗——的滋味。生活上,也多有不便,冬天人體畏寒,卻讓肌膚與金屬相親。夏天忌熱,汗流浹背之時,一鏈系頸,滋味大不好受。垂首工作,不論讀書寫字,老覺下巴冒出山羊胡須。沐浴擦皂,牽絆尤多。在種種不便與不慣之下,終于解禁,頓感無“鏈”一身輕。
女人除了遮身蔽體實用等必置佩件外,還有許多裝潢名堂,例如發簪、戒指、胸針、圍巾、手環、腰帶……等等。偶爾興來,也曾經玩票一二,但立刻發覺徒增負荷,頭上插根簪珥,總擔心它會溜下來。出門時脖子繞著圍巾,掌上戴著手套,往往回家時才發現有“零件”遺落在外。腕套玉玦、耳掛環珰,實際與鐐銬無異。身任某種職業、上了某個年紀、進入某種場合……,社會似乎已約定俗成給女人一套裝潢樣板,使得女人出門前如臨大敵,要整修門面。回家后,得收拾殘局,大費周章。
衣衫過時仍愛穿——實際上我眷戀的是那個無拘無束自由出入人間的年代。在今天,許多人只有蹲在家里,才敢拋棄鉛華,還原為一個原始的自己。而我,卻仍能放任自適行其邋遢之途,豈不快哉!
(雷潔摘自《中外散文選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