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皓
娘去世的那年,我15歲。
娘的后事辦完后第二天,我對爹說:我該上學(xué)校去了。那時我在縣一所重點中學(xué)念高一。
爹說:“你等等……”然后就沒了詞兒了。
我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爹,爹的臉蒼老得似一尊銅塑。
“你看看你弟、妹……”爹說話的口氣很冷峻很絕望。
弟、妹仨蜷縮在墻角,似乞兒。我的心不禁悚悚發(fā)抖。
“你不要去上學(xué)了,這個家,唉……”爹流露出了無能的悲愴。爹是一個能背得起三百斤大麻袋的鐵漢子,娘死的時候他悲痛得揪掉一綹綹頭發(fā),也掉不出一顆淚來。因此我感覺爹是在愛我。雖然我想對著世界瘋狂地吶喊宣泄,而終究只有讓淚水無言地自雙頰滾落。
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5元錢來,放在爹生滿老繭的手上。爹茫然看著我——他當(dāng)然不知道那5元錢是鄰居偷偷塞給我的一個月的伙食費(fèi)。
爾后我便不吃不喝地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第四天我就上街拉長聲調(diào)賣冰棍。
我執(zhí)著地想當(dāng)作家。確切地說這個愿望可能是那次從校長手上接過全校唯一的作文比賽一等獎的獎狀時萌發(fā)的。因此即使輟了學(xué),我還是立志要當(dāng)個作家,只是隱約覺得這離我以前的設(shè)想遙遠(yuǎn)了些。
于是我經(jīng)常到圖書館去,把臉埋在書本里啃里面的文字。這是我唯一覺得時間易逝和獲得快樂的方式。
這自然耽擱了我賣冰棍。
于是爹被空空的米缸逼急了就來逼我:“別的孩子一天能掙好幾元,你怎么就掙了這么點……”
爹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音訊,居然有一天找到圖書館來。
我當(dāng)時正看一部王安憶的小說在興頭上,被爹“俘虜”了。看爹的臉色全然不像能饒我,只有知趣地背起冰棍箱……可是我沒想到爹會當(dāng)著滿屋子人“啪啪”給我兩耳光。我記得當(dāng)時我的嘴角是流了血的。
這時候我發(fā)覺是我騙了爹,居然不覺委屈。
于是再不去圖書館。只是把“賣冰棍”的聲音提高些。一天也就能賣好幾箱。
剩下的企盼也就是天天望斷黑。那樣我就能獨(dú)伴孤燈歪歪斜斜地爬格子。
17歲那年招工考試,我以全縣第三名而榜上有名。
17歲的肩膀還很稚嫩,17歲的臂力還很弱小,17歲甚至還是躺在爹媽懷里撒嬌的年齡。而17歲的我就要離家到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去端自己的飯碗。鳥兒面對遙遠(yuǎn)的遷徙總要在留戀地盤旋,再堅強(qiáng)的17歲的男孩也忍受不了離家的滋味。走的時候,我跑到娘的墳上,兩手摳進(jìn)娘的墳土里流大滴大滴的眼淚。
這以后便是穿上勞動布工裝燒鍋爐。第一次上工,那膀闊腰圓的師傅看我居然沒長出幾根胡須來,在我白皙的臉蛋上捏一把,說:“還嫩著吶,這輩子夠你受的!”
一輩子?管他!畢竟有了飯碗。畢竟在工廠里做作家夢比在家里要斑斕和現(xiàn)實得多。這樣一想,于是,幾乎所有能擠出的時間都去爬了格子。
居然剛過18歲就有處女作在《羊城晚報》發(fā)表。忘不了那一天是1985年5月2日。爾后似乎我的名字就不安分起來,接踵而來地竄到了全國各地的報刊上。
于是,廠人事科長有一日找到我,說:你小子不賴!縣里指名要你去當(dāng)干部。我也就堂而皇之地拿起了干部薪水。那年尚不滿20歲。
有人對爹說:你兒子有出息。
沒想爹這從不流淚的鐵漢子一聽,痛哭流涕起來:“是我坑了他!當(dāng)初日子再苦也該讓他念書的,我好渾……”
我15歲至20歲的故事到這兒似乎該結(jié)束了……
哦,去日苦多……
(朱其梅摘自《遼寧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