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珍珠

〔英〕Ｈ·Ｇ·威爾斯　陳　文

故事發生在印度北方。這塊土地陽光普照，湖泊星羅棋布，森林蔥蘢翠綠，平原富饒肥沃。這里有一位年輕的國王，是大地之主。一天，他邂逅了一位絕色少女。王子完全拜倒在少女的石榴裙下，并很快娶她為妻，封她為王后。他們沉浸在愛情的蜜海中……然而不期禍從天降，一年之后，王后在樹叢里被小蟲蜇了一下，不幸中毒夭逝。

王后香消玉殞，國王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人們擔心國王會自尋短見。他既無子嗣，又無弟兄可繼王位。一連兩天兩夜，國王躺在靈床腳邊，不吃不喝。過后，他起身開始進食。餐畢，他默默來回踱步。接著，他下令將王后殮入由鉛銀澆鑄而成的棺中，外棺由最昂貴的嵌飾黃金的香木制成，最外層是雪花石膏棺，上面鑲嵌著珠寶。在工匠們趕造棺槨時，國王終日徘徊在花房綠蔭、亭臺樓閣之間，懷著一顆悒郁的心追憶著兩人度過的美好時光，回想王后的音容笑貌，沉浸在昔日甜蜜的愛情之中。由于他們純潔的愛情容不下世俗的鋪張，國王沒有按傳統習俗在守靈時全身涂灰披麻，撕扯自己的衣服。

最后，他將手下眾臣召來，宣布從今以后絕不再接觸女人，也不再想女人。他將在有生之年傾其所有富，運用所有權力，調動所有力量來建造一座紀念塔，以緬懷國色天香、令其神迷的王后。紀念塔應是一座精美絕倫、舉世無雙的建筑，應比以往任何一座建筑物都完美無缺，從而成為永恒的一大奇觀；人們將永遠珍愛它、贊美它，不遠萬里從世界各地來瞻仰它。國王將此建筑命名為“愛情的珍珠”。

在征得臣民的贊同之后，國王開始實施他的宏偉計劃。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國王始終全身心撲在建造裝飾這座“愛情的珍珠”紀念塔上，寬闊的建筑場從巨巖中開鑿出來了，前方一座大山拔地而起，蜿蜒的河水從它身邊潺潺流過，遠方是三座喧嘩的大城市。墓地上，雪花石膏棺安置在鬼斧神工般開鑿而成的華美圓形拱頂亭下，四周是精鑿細刻、造形迥異、巧奪天工的石柱和雕石畫墻，外圍是一個巨形正方建筑，呈圓尖頂蓋狀，遠遠望去宛如一顆高雅別致的珠寶。眾多的鏤孔屏飾，一組組精雕細刻的玫瑰色圓柱，使雪花石膏棺恰似臥睡在鮮花叢中的嬰孩。

光陰荏苒，國王已不再是當年那位深戀著天姿國色王后的翩翩少年，而成為一個成熟的男子，莊重堅定，獻身于“愛情的珍珠”。國王年年都在設計改進拱形結構、雕墻畫壁；他對建筑材料的使用更加得心應手，并逐漸熟悉了數以百種的石料、色彩的效果，色感日臻敏銳。他開始不屑于金碧輝煌的艷俗色彩，縱使當初這曾使他心迷神醉。在他的眼里，這種色彩與燙金的彌撒書毫無二致，俗不可耐?，F在他追求的是藍天一般的蔚藍色彩，追求遠距離所顯現出的微妙色塊，追求若隱若現的淡影以及驀然奔涌而來的大塊大塊的淡紫，追求恢弘雄偉的氣勢，廣袤無垠的空間。國王為此耗盡了心力。提起早期的裝飾，他只是淡淡的一句“它們是漂亮”，嗣后卻令工匠將其拆裝在附屬建筑物中，以免妨礙他的主體構思。他的藝術造詣日臻完美高雅。眾人懷著敬畏與驚奇的心情注視著眼前這座“愛情的珍珠”，它一掃初容，全然以史無前例的高度、寬度及巍峨雄姿高聳在大地上。雖然當初人們并不清楚自己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但絕沒預見到會是這般雄偉壯麗?！绑@人的奇跡，”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只有愛情才能創造出來?！?/p>

紀念塔內，一條大甬道橫貫其中，呈現出狹長的深景，這引起國王愈來愈大的關注。他從建筑物內側通道口目測著巨型柱廊的長度，接著又掃視中央，石棺安置在中心亭內，透過設計奇妙的通道與遠方雄踞于群山之巔的大雪山遙相呼應。當男人們初次見到這種簡樸莊嚴美時，立刻被震懾住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顫栗，他們的心完全為這種美所征服。國王時常前來佇立凝視著墓塔，深深為之動容，但尚未完全滿意。他覺得自己仍需為“愛情的珍珠”竭盡全力。他始終不斷下令做些小小的改動，抑或恢復新近做出的更動。一天，他忽然口出奇言，認為沒有亭子，石棺會顯得更加簡潔明朗。經過良久的審視，他命令拆除亭子。

翌日，國王又出現在墓地，緘默不語，以后兩天依然如此。之后他有兩天未露面。最后，他回來了，帶著一位建筑師、兩名工匠和一小批隨從。

眾人默默注視著這一巨大圣潔的杰作——完美而不帶有絲毫人工造作的痕跡，仿佛自然之神已收下了這位寵兒。

惟有一樣東西打破了整體的和諧美，石棺顯得與整個建筑格格不入。自破土動工以來，它一直未做改動，其實怎么可能會改動呢?它很刺目，有礙整體的線條結構。石棺內是鉛銀澆制的棺槨，里面安睡的是王后，這位流芳百世、永垂青史的美神。可此刻在國王眼里，石棺無疑只是一小塊暗黑的長方物塊，與整個“愛情的珍珠”極不諧調，猶如有人將一只小旅行包拋棄在天堂水晶般清澈的碧海之中。

國王陷入久久的冥思之中，可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終于國王開口了，毅然決然指著石棺:

“把那個東西搬走?！?/p>

(李廣文摘自《世界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