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亞南
全國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北京大學的年輕教授。這里向讀者展現了一個現代的新潮的科學家形象:一流的才智、一流的節奏、一流的管理、一流的生活……他充滿活力,親切而瀟灑。
這是一個漲潮的時代。
這個時代的人拼命地趕潮流。
吃要新潮,穿要新潮,玩要新潮,連做學問、搞科研也要新潮。
于是,出現了一個讓學生管自己叫“老板”的教授。
1
陳章良腳蹬一雙高幫雪寶運動鞋,身穿一身松緊口運動衣,旋風般地在未名湖畔的一幢小白樓里“刮來刮去”。這幢小白樓四層以上是他的“領地”——國家植物基因工程重點實驗室。
“老板,電話!”,“老板,有人找!”“老板,來一下!”,這類呼聲不時在樓道里響起,于是陳章良屋里屋外,樓上樓下,終日奔波。
他有多忙?一位有心的記者在采訪他的半小時里做了個統計:接了6個電話,簽了3份材料,安排了兩個合作者第二天的實驗日程,還不時地跳到門口去調遣一下他的學生和助手們。
他總在動。動,是他的第一特征。要不他怎么那么愛穿運動服。
2
在福建省福清縣的一個小漁村里,陳章良長到了9歲。9歲的城里孩子應該上小學3年級,可陳章良已經干了4年農活。家境貧寒,雙親不識字,當他終于有了書讀的時候,他發誓:“做人就要像個做人的樣子。”
陳章良考大學,第一志愿是航海,第二志愿是地質勘探。他渴望激蕩的生活,他喜歡漂泊歷險,他喜歡跋涉探險。
然而,他成績優異,卻沒能實現最大的愿望,因為華南熱帶作物學院先一步“搶”走了檔案。于是他最終跟了生命科學走。
1985年,他24歲。一篇宣布采用基因工程方法首次將大豆蛋白基因成功轉移到茄科植物矮牽牛中的論文,發表在歐洲《分子學學報》上。國際生物學界開始注意到他。
1986、1987年,“高登國際會議”展示美國生命科學發展最高成就的盛會,這個中國東海岸小漁村里的娃,兩次站到了它的講壇上。15分鐘限時發言的慣例,在他發言時變成了半個小時。
1987年間,他發現并證明調控植物胚胎發育的DNA的存在及其功能,被國際同行專家譽為“植物分子學研究中的里程碑”。
3
陳章良在美國呆了4年,不僅把美國的基因工程技術學了個底掉,美國的文化也讓他浸了個透。
美國的學生習慣把導師叫“老板”,陳章良覺著這詞挺合適,于是引進中國。如果叫他先生,他像哥兒們似的和你喝酒“侃大山”的時候,你叫得出來嗎?如果叫他教授,他穿著工作服爬在地板上擺弄電器時,你叫得出來嗎?如果叫老師,他抽空嚇哭女同事的孩子,在一片“責罵”聲中得意大笑時,你叫得出來嗎?
他號稱在實驗室里推行一套美國式的管理。何謂美國式的管理?他的學生最清楚。
最最美國化的要算是他的速度。南戴河有多遠,他好不容易旅游那么一趟,來回才用兩天。北京到福建,在歐洲等于出國。有一年春節探家,他大年三十飛機去,大年初一飛機回。經常地,你前幾天才聽他說要出差,打電話問他什么時候走,結果是,他已經回來了。問他最近在不在北京,他說在。等你電話打過去,他卻出國了。
他開車奇快。點火、掛檔、起步,“噌”地一下老遠。北大校園里處處花木草場,道路曲回蜿蜒。方向盤左旋右轉,那車如同滑雪大小回轉,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到了!
坐在他旁邊,你提著心,吊著膽,他卻很輕松,像是在休息。
“你說,我像云,琢磨不定,其實你不懂我的心……”,間或還有一串口哨。
4
1987年的一天,陳章良被通知到中國駐美大使館談話。韓敘大使語重心長地說:“你留下來,我們不會反對,但想一想你的工作,如果能在國內做,國家可以省去一大筆錢到美國來買你開發的技術。”當時,國內已制定了“中國高技術研究與發展計劃”,韓大使希望他回去參加這項工作,籌建中國第一個“植物基因工程國家重點實驗室。”
美國人也注視著他的去向,輪番來做工作,或誘以待遇,或誘以地位。
留在美國能得到什么,不言而喻。回國,征途遙遙,前程難料。
但是他知道最不能拒絕的,是母親等著你回家……
踏上歸途,陳章良做著一個樸實的夢:家鄉那貧脊的土地上,一定能開出比美利堅更美麗的花朵。
為了這個夢想,他把自己當空白支票開出去,最后連生命也付出。他說給他寫信不要寄到宿舍,一定要寄到北京大學生命中心。宿舍他常常不回去,生命中心他難得離開。真成了他生命的中心。星期天剛過,他會問你今天是星期幾。咖啡越喝越濃。幽默見少,聲音漸啞。
酒逢知己,淡淡地說一句:“我很累,真的很累。”
5
陳章良搞科學出類拔萃,生活也追求一流。
1米83的個兒,天然一塊搞體育的料。他愛打球,“老板排球隊”他是領隊、教練、主力隊員。更愛爬山,每到名勝古跡,他總要四處張望最高點,大步奔上去。未名湖冰封之時,也絕少不了他和他那班伙計們的健影。
他的家里,什么卡拉OK、游戲機,反正當代青年喜歡擺弄的玩藝兒,他應有盡有。朋友來做客,盤腿往地毯上一坐,拽著你打“超級魂斗羅”,儼然一個頑童。
他的門廳,一會設計成客廳式,一會又變成酒吧式。鋪地板、貼墻紙、裝墻鏡、掛彩燈,都是他和他的學生們七手八腳弄起來的。他能喝酒,一柜子的酒瓶,白的、紅的、滿的、空的。
真不知他那腦袋里怎么裝得了這么多東西。
6
陳章良以一連串的第一,步入而立之年。
1978年,他以公社中學全校第一的成績考入海南島上的華南熱帶作物學院。
1983年,他以“華南熱作”第一高分考取美國密蘇里州華盛頓大學的研究生。
1987年,在華大同屆研究生中他第一個戴上博士帽。想當初他剛進華大時,像缺鈣似的缺少ABC。
后來他到北大,剛一回國就當上副教授,成為當時中國第一年輕的副教授,那年他26歲。
28歲,他走進正教授的行列,全國第一年輕。
“86.3中國高技術計劃”是中國六大科技計劃之一。在所有專家委員中他第一年輕。
全國最大的民間科技組織——中國科協,常委中他第一年輕。
有80年歷史、享譽海內外的歐美同學會,副會長中他第一年輕。
……
有多少個第一?他自己也數不清。
1991年10月的一天,一封發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巴黎總部的賀信傳真到了北大。
“我們榮幸地通知你,中國陳章良,榮獲1991年度‘賈烏德·侯賽因國際青年科學家獎。我們誠摯地邀請你參加在巴黎總部舉行的頒獎儀式。我們已經為你訂好了機票及在巴黎的住處(四星級飯店)……”
陳章良拿著賀信對來訪者說:“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過,這是一件挺好的事。”他應該更興奮一點才合情理。什么叫挺好的事?他解釋,中國的青年生物學家到國際上去講話,分量就會更重一些,“我這些年苦苦奮斗,就是要為中國的科學爭一點國際地位!”
賈烏德·侯賽因獎,相當于“青年諾貝爾獎”,也稱為“小諾貝爾獎”。由印度科學家捐贈,用于獎勵全球35歲以下、為世界科技事業做出杰出貢獻的青年科學家。每兩年評一次,每次只選一人。每屆有14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數百名侯選者參加。
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會議大廳。100多個成員國的大使、代表們共500多人,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1991年度賈烏德·侯賽因國際青年科學家獎頒獎儀式在此舉行。
“此時我很激動”,教科文總干事馬約爾教授說,“因為今天這個發獎儀式有兩個第一,一個是獲獎者陳章良教授是中國人!”“嘩——”大廳內掌聲如潮。
“另一個第一是,這次由六名來自不同國家的著名科學家組成的評委會一致同意把獎授予陳章良教授,而前幾次都出現了兩名侯選人得票相等的情況。”馬約爾指著身旁的陳章良說:“他才30歲呵!”大廳里再次掌聲如潮。
馬約爾教授事實上還少說了一個第一:亞洲第一。
年初,海外一家報紙宣稱:1991年中國升起三大星:“棋王”謝軍、“名模”陳蒙娜、“科星”陳章良。
陳章良帶起了一陣近年少有的科星熱。一時間,報刊、電臺、電視臺,三天兩頭又是他的鏡頭,又是他的照片。四面記者來訪,八方請做報告。海外華文報紙比大陸更舍得版面,呼啦就是一大版,還是彩色的。
海內外的賀電、賀信數不清。
有出息的兒子,母親自然十分偏愛。“霍英東優秀青年教師獎”、“北京市五四優秀青年科技獎”、國家重點實驗室先進工作者“金牛獎”、“第二屆中國科協青年科技獎”,30歲的陳章良成了獲獎“專業戶”。
品位極高的“金礦”,外國人不會放過合資開采的機會。美國著名的國際學術刊物《遺傳》雜志,聘他做編委。國際生化顧問委員會聘他任專職委員。美國最大的私人研究機構scripp研究所請他做研究員,在scripp設立“陳章良實驗室”,研究所提供經費,由他領導和使用。
常言道,三十而立。陳章良三十已成。人的一生到底能收獲多少?陳章良讓我們有了全新的認識。
7
那一年有一幅畫很出名:一個老農滿臉古銅色的皺紋,手捧破瓷碗,凹著一對深井似的眼。畫的名字叫《父親》。
陳章良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看見他臉上寫著黃土地的千年悲涼。躲在“華南熱作”的宿舍里,他把《父親》完完整整描了下來。描得最像的,是那些深深的皺紋。擲筆時他滿臉淚光。
后來他回憶,他把《父親》看成自己的父親時,淚水在眼眶里;他把《父親》看成是這個民族的父親時,淚水直從心底噴出。
這一回獲獎后,贊美如潮,他處之泰然。直到有一天他讀到一封信:陳先生,我們不相識,但要最最真誠地感謝你。章良,為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再多做一點吧!寄自和你的家鄉隔海相望的臺灣島。陳章良說這封信他終身難忘。
他覺得他所做的還是太少了。
(肖培弘摘自《八小時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