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若雪
(一)兩大才子
郭沫若比陳布雷小兩歲,一個是四川人,一個是浙江人。1921年前后,兩人都客居上海。郭沫若的新詩《女神》及《三葉集》以其思想新穎頗引人注目。與朋友一起創辦的“創造社”,提倡新文學,影響了一代文風。其間,陳布雷在上海《天鐸報》當記者,所寫的政論文章名噪一時。后又任《商報》主編,使這家原先只是上海商界喉舌的一般報紙,發展成以關心時事政治聞名的報紙而在學生和知識界中聲譽日隆。陳是國民革命的積極支持者,曾親自撰寫悼念孫中山的文章。此時的郭沫若與陳布雷雖不相識,但互慕文名。20多年之后,陳在給郭的一封信中曾說:“《三葉集》出版時之先生,‘創造社時代之先生,在弟之心中永遠活潑而新鮮。”同樣,郭沫若在給陳布雷的一首和詩中亦云:“湖海當年豪氣壯,如椽大筆走蛇龍。”
(二)出路各異
1926年,蔣介石任黃埔軍校校長期間,郭沫若在廣東大學(后來的中山大學)任文科學長,常去黃埔會友或演講。蔣看中了郭的才華,任郭為政治部宣傳科科長兼行營秘書長,后晉升為總政治部副主任。此后,郭一直隨北伐軍挺進各地。1927年3月,南昌公共體育場舉行孫中山逝世二周年紀念大會,蔣介石發表演說時因下邊的人聽不清楚,讓郭沫若用傳話筒替蔣向會場上的20萬群眾傳話。蔣多次對他說:“你無論怎樣要跟著我。文字上的事體以后要多多仰仗你。”北伐中,郭沫若投筆從戎、出生入死,在大革命的浪潮中學會了識別形形色色的“革命者”,在政治斗爭中成熟了。1927年3月31日,郭沫若奮筆疾書《請看今日之蔣介石》這一震驚中外的檄文。“四·一二”政變后,郭沫若到上海向中共中央匯報工作,并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蔣介石以“趨附共產、甘心叛變”的罪名下令通緝郭沫若。同時,又在迫不及待地物色另一名“文字”人員了。
此時擔任《商報》主編的陳布雷,以筆名“畏壘”發表社論和雜文,不斷撰寫支持北伐戰爭的文章,筆鋒犀利,很有影響力。在張靜江的推薦下,陳布雷為蔣介石起草了第一篇文章《告黃埔同學書》。蔣看后頗為滿意,當即勸陳加入國民黨,就任蔣介石侍從室第二處主任,為蔣起草各類文章,成了蔣最忠實的御用文人。在國民黨政府紛雜的官員中,陳布雷是一個理想色彩濃厚而又守著傳統美德不放的舊式知識分子。他對蔣介石忠誠至“愚”,正是他命運的悲劇所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看到國民政府的腐敗,但他不想也無法擺脫自己的處境,陷入了深深的苦悶中。作為接替郭沫若為蔣工作的第二個文人,對于郭的毅然離去很理解,他說:“自信文士生涯,書生心境,無不息息相通。”
(三)不同的人生之旅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郭沫若東渡日本。陳布雷從未忘記身在異國他鄉的郭沫若,他時不時地在蔣介石面前提起郭沫若。抗戰爆發前,陳布雷捧了一大疊郭沫若在日本流亡以來所撰寫的研究甲骨文和中國古代社會的書給蔣介石看。當蔣表示郭沫若是個“能人”時,陳布雷馬上說,抗戰宣傳似可借重郭沫若這樣的人物。抗戰開始后,國共第二次合作,國民黨政府撤銷了對共產黨和革命進步人士的通緝,郭沫若返回闊別10年的祖國。這期間,郭沫若發表的一首詩《歸國抒懷》傳誦甚廣:“又當投筆請纓時,別婦拋雛斷藕絲。去國十年余淚血,登舟三宿見旌旗。欣將殘骨埋諸夏,哭吐精誠賦此詩。四萬萬人齊蹈厲,同心同德一戎衣。”陳布雷以原韻和詩一首:“刻骨辛酸藕絲斷,國門歸棹恰當時。九州無限拋雛恨,唱徹千秋墮淚詞。”
郭沫若歸國不久,蔣介石在南京接見了他,勸其留在南京并許以職務。陳、郭二人相見恨晚,邀以共事。郭表示:可以宣傳抗日,但不做官。以耳朵不好,“不便參加任何機構工作”為由婉言推辭。1938年元旦,郭沫若接到國民政府自武漢打來的電話,要他速往,有要事相商。到了武漢后方知國民政府要成立政治部,由陳誠任部長,周恩來和郭沫若任副部長。政治部下設三個廳,其中第三廳管宣傳,所以郭沫若還兼第三廳廳長。郭沫若不愿接受這個職務,后在周恩來等勸說下赴任了。第三廳的工作正是陳布雷重點抓的工作范圍。蔣介石召集郭沫若等人商討問題時,陳布雷總是在座,禮賢下士與郭沫若兄弟相稱。
第三廳廳長是極不好當的差事。因為對蔣太了解,就政治上來說,郭、陳二人相處并不愉快。郭沫若的大型歷史劇《棠棣之花》和《屈原》的上演,轟動了山城重慶。陳布雷欽佩郭沫若的文采和膽識,但他反對這兩部影射現實的戲劇上演,郭的身份和行為使陳布雷陷入了尬尷境地。郭沫若理解陳布雷的苦衷,但又不愿違背自己的信條。為此,常常通過陳布雷的外甥翁澤永或雙方都能接受的人物同陳布雷交涉。當國民政府在執行“抗戰建國綱領”時,一些地方對圍繞抗戰不利,郭沫若請翁澤永向陳布雷提意見。這時,陳布雷總是約郭沫若或他的助手杜國庠等人面談,盡力而為解決問題。郭沫若曾說:“陳布雷在國民黨中不失為一個正直清高的人,我佩服他的文章……”
1941年11月,郭沫若50壽辰,恰好是他從事文藝創作25周年。陳布雷與周恩來等共同聯名,作為重慶文化界向郭沫若祝壽的發起人。陳布雷賀信中說:“至今先生在學術文化上已卓爾有成,政治生活實渺乎不足道,先生之高潔、先生之熱烈與精誠,弟時時贊嘆仰佩。”郭沫若答謝:“五十之年,毫無建樹,猥蒙發起紀念,并蒙賜手書勖勉,壽以瑤章,感慰之情,銘刻肝肺。”
郭沫若與陳布雷互敬互慕,郭如同他的詩文中所描寫的那樣,是一只暴風雨中的海燕,不斷地追求著真理與光明,在暴風雨中經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洗禮,每一次都使他更新了自己。陳布雷溫柔敦厚,始終沒有脫離舊時代的羈絆,把一生系于一個他認為能實現自己理想的人身上。當理想落空時,這個傳統的知識分子帶著無限困惑與痛苦自盡了。
郭沫若與陳布雷各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旅,他們在極尖銳的政治對立中曾有過的一段友情和交往實在令人回味無窮。
(吳永濤摘自《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