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永不屈服

從巴塞羅那回到北京，我有兩個感覺:一是無比的溫暖；二是深深的自責。所有的報刊和信件，對我都是熱情的鼓勵、安慰。一封署名為“一個體育愛好者全家”的信中寫道:“從預賽一開始，我們的心便隨著你的每一個動作上下翻騰。你失去金牌后，我們眼中含著淚，但不希望你流淚。因為，我們清楚地看到，你已奮力去拼了，你該無悔無憾!請你記住:我們對你要的，并不僅僅是金牌，你17年為祖國獻出的一切，全在我們心中……”是的，失去金牌后，我沒有流淚，看著這些信，我流淚了。

我們的總教練徐益明有句話:“干體育，就是要斗最強的對手，奪最好的成績!外國人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沒有三頭六臂，關鍵是我們要有屬于自己的信心!”

這句話，是我們所有參賽隊員的決心，也是我這些年來的座右銘。

7月21日晚，我們到巴塞羅那，第二天就趕到跳水場地去訓練。奧運村離跳水場不算太遠，20多分鐘就到了。到了那兒，我一眼就看見了美國的名將弗格森和倫奇。這是出人意料的，他們一般不會那么早到比賽的國家，可見其重視的程度。他們倆，可以說是我們最強的對手，我和我國另一名隊員蘭衛，說心里話也是瞄著他兩人去的。賽場上，我們是對手；賽場下或訓練中，我們又是朋友。奧運會真是運動員的節日，大家不管各自的技術如何，相互間都很尊重，整個跳水場漾溢著十分友好的氣氛。我們和弗格森與倫奇也是這樣，我們一個動作跳得出色，他們馬上高興地為我們鼓掌；他們跳得好，我們也伸出大拇指稱贊。是的，這就是奧林匹克精神，使人們相互間珍惜最寶貴的友誼。我們決不是為比賽而來，而是為友誼而來。這一點，我感觸很深。

回國后，不少人一見了我就問比賽和獎牌、獎金，而很少問我在那兒看到人家有些什么長處，最美好的體會是什么，等等。這一點，就把奧運會看得太窄了，是不是?

7月27日，我們預賽的前一天，我國代表團捷報頻傳，莊泳、伏明霞、莊曉巖已拿下了三塊金牌。我和蘭衛同住在一間套房里，心情都非常興奮。第二天，預賽開始了。一共32名選手，只能有前12人進入決賽，競爭是很激烈的。我排在第10個出場，蘭衛是第30個。那真是32人的“車輪大戰”。但是，萬萬想不到的是，蘭衛的動作出現失誤，再想追越來越難。他

▲譚良德在巴塞羅那官天一攝最后的排名是第14，進不了決賽了。我太替他惋惜，心里很難過。我的預賽成績是第1，賽完后不少記者包圍了我要求采訪。我馬上謝絕了，飛快跑到場外的車上，和蘭衛坐在一起……

他望著窗外，不說一句話。我也沒說一句話。這個時候，說什么全是多余的。這種滋味17年來我體會得多了。什么都不要說，什么都不想說，怕見任何人，又希望身邊有人，有最知心的朋友相伴。這幾年的訓練，他練得苦極了，是常人所想不到的，但只因幾秒鐘內的失誤，這一切便付諸東流，我再一次感受到跳水這個項目的殘酷性。體育，有時就是這么不公平。若再等下一屆奧運會，他將28歲了，他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當天晚上，又傳來了王義夫和張山奪取金牌的好消息。這消息對于蘭衛，心中是什么滋味?而他不愧是好樣的，他對我說:“譚良德，可惜我進不了決賽了，不能和你一起與美國對手拼了。只有你一個人……你要好好比，好好比……為國家也為我們跳水隊。明天，我要在下邊的看臺上，給你鼓掌加油!……”

我望著他，又快快扭過了頭去，許久，我說:“放心，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力去拼!你……不要再難過!……”我抑制住自己，不讓淚水流出來，我不敢再看自己朝夕相處的隊友。我明白，對他的安慰，只能用我明天的成績了。

明天，我真很難說明天怎么樣，誰能預料如何呢。我的體力，我的并不占優勢的動作難度，但有一點，我有信心穩穩咬住，我相信自己這種冷靜。我會使出最大的力!

第二天，下午3點整，決賽的時刻到來了。我17年的奮斗，就在此一戰。說來也巧，我從起跳到入水的時間恰恰也是1.7秒。多少人的希望在我的肩上，遠隔萬里的祖國人民將盯注著我的每一個1.7秒。此刻，體力的影響，戰友的失誤，我都不能去想它，只求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穩穩去拼。

比賽開始了，我感到狀態還行。前三個動作，我領先在最前面。從第四個動作開始，德國的基拉特超過了我。倫奇在我身后。我這時不慌，明白實力會壓過他的。果然，第七輪，基拉特突然失誤，一下子被甩在了后邊。這是我最好的機會，不料，這機會也使我有些緊張，比賽中感到精神上很累。這反使起跳不佳，入水不太好。不算大失誤，但分數被倫奇超過了。第10輪，當我跳完向前翻騰兩周半轉體兩周后，一游出水面，我就聽到全場響起了長時間的掌聲。可我心中明白，這個動作裁判也不會給太好的分。因為，跳水比賽的規律是，最后兩輪第一位領先者只要完成動作，分數便會很高；而對他后面的選手，裁判給的分數要苛刻得多。怨裁判是不對的，只怨我最后幾個動作不夠出色。

而這時，倫奇已不可超越。最后一跳，就是每個裁判都給滿分10分，也已超不過他了。

但是，我一定要跳好這最后一個動作!

對于我，這是真正的最后一跳了17年跳水生涯的最后一個1.7秒。

我要把它獻給世界，獻給祖國和人民。它凝聚著17年我對跳水事業的熱愛，還有，我那顆永遠也不會屈服的心。我走上了跳板，作深呼吸。全場是這樣的寧靜，我感到全身一股力量正向外迸發。起跳，向內翻騰，一周、二周、三周，打開，入水……我做到了，我達到了!

鉆出水面，所有的掌聲和歡呼聲，我都沒有聽見。我的目光也不再去盯注那電子記分牌?；剡^頭來，我望著那三米跳板，一種深深的痛苦像電流一樣擊遍全身。我想的是:過去，每一場比賽中出現失誤或跳得不夠理想時，我都會暗自在心中對自己說:“昂起頭來!下一次再看，還有下一次呢!”……可是，從今以后，我的運動生涯里，永遠沒有下一次了……

這塊銀牌，我要永遠珍藏，它上面刻下的是我終生的遺憾!面對我的跳臺，面對祖國和人民，我只有深深的自責。畢竟，17年了，我已參加過三屆奧運會，三屆都是銀牌。我多么希望在我結束跳水生涯時，拿到一塊金牌呀!可我也想到，我力爭過，盡力去拼過，也算痛痛快快生活過，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又該無悔無憾了……

在巴城一比賽完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就說了，我希望退下來，這是我最后的比賽。最后的比賽，留下了一個終生的遺憾，我覺得也不錯。一位體育愛好者送給我一句詩:“苦雨，必然會滴落在每個人的人生里……”我很喜歡這句詩。我的遺憾，被這苦雨浸泡著，會發芽的。

退役后，我不會離開我奮斗了17年的跳水事業。我想當個教練，為祖國帶出優秀的運動員來。我要對自己的隊員講述我的遺憾，我要像我的教練一樣，把心血傾注在隊員身上，送他們走上世界賽場。我相信，他們一定會超過我!到那一天，這遺憾將不再屬于我。我盼望著那一天!

(王前摘自《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