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愚
知恥而后勇,我們的國家便有重新崛起在世界民族之林的希望。
鬼使神差般地,我第三次走進了圓明園。沒有心思去憑吊遠瀛觀前的大水法殘骸,也無興致去走那號稱迷宮的萬花陣,更打不起福海蕩舟的閑情逸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徑直進了圓史展覽館,便久久地佇立在那鑲嵌著兩張黑白照片的鏡框之前。因為年代久遠了,又是從別處翻拍之后放大的,照片上出現了挺粗的網紋和米粒大小的顆粒。盡管如此,那照片上的景物輪廓甚至人物一舉手一投足的動態依然清晰可辨。照片下沿,一行大寫的印刷體英文說明文字赫然在目:THEPEACOCK CAGE BEING TORNDOWN,ABOUT1924。
那是一個陰霾滿天、悶熱難當的天氣,空氣極潮濕,仿佛擰一把都要滴下水來。我是從北門走進圓明園的,沒走多遠,遠瀛觀前水法的龐大的殘骸便矗立在眼前了。我下意識地走在這廢墟上的泥水和雜草里,面對一片片頹垣破壁,殘石斷柱,無端被斫斬的肢體,反復咀嚼著近百年來這個民族的奇恥大辱,吞咽著那些既無能又倨傲的統治者給后人釀下的苦酒,即使曾經擁有過五千年燦爛的古代文明,現在是十數億人的泱泱大國,倘不能自醒自覺自強自立,也只能任人蹂躪和宰割,圓明園的廢墟就是這滴血的歷史。
老實說,看這種展覽是壓抑的,沉重的。唯一讓人感到驚嘆和又值得驕傲的是,在那幾乎一切都依賴人工和簡單的機械的年代里,建造出人類史上一流的美奐美侖的偌大一座宮殿似的園林,我們這個民族該是具有著何等的聰明才智喲!且不說深受其害的我們,世界上任何一個有良知和正義感的人,對1860年10月18日那場浩劫,無不義憤填膺。法國著名的作家維克多·雨果,翌年就寫道:“有一天,兩個強盜走進圓明園,一個進行洗劫,另一個放火焚燒……一個勝利者把腰包塞滿,另一個趕緊把箱子裝得飽鼓鼓;他們手挽著手,心滿意足地回到了歐洲。這就是兩個強盜的歷史。在歷史的審判臺前,一個強盜叫做法蘭西,另一個叫做英吉利。”
展覽館里,有復制的浩劫之前的圓明園全景立體模型,也有大火前各處建筑的黑白與彩色圖冊資料……突然,我被鏡框中的兩張照片吸引住了。這顯然是一組,所以共用著同一行的文字說明。這說明,便是本文開篇引出的那行大寫的印刷體英文。其中的一張是中景,主體物是一座方方的高臺顯然是劫后的建筑遺存——上有三個人物,因為臺高,便顯得小,像剪影,但其輪廓還算清晰,動態依稀可辨。
我對英文一無所知,圖片下的說明文字自然看不懂,只好去請教展覽館的工作人員。他是位年輕人,很熱情,告訴我這兩幀照片系當年在北京大學任教的一位德國教師奧威爾所攝。圖中那個方臺,即養雀籠遺址。圖面里的內容已經很清楚了,是一些中國的老百姓,正在拆運遺址的磚石料。
原來,圓明園雖然經歷1860年這場浩劫,畢竟園子的范圍太大,圓明園和長春園北半部尚有不少建筑以及山池花木完整保留下來,各園仍由有關官員和宮監管理著。同治12年(公元1873年)8月,載淳親政,以奉養撤簾后的兩宮皇太后為名,下令內務府重新修復圓明園。是時清王朝已大廈將傾,國庫告罄,圓明園的修復工程已經無法進行下去,不得不在次年中輟。1900年,八國聯軍攻占北京,慈禧與光緒亡命西安。此時,京城內各處一片混亂,駐守城外西北部的八旗兵將,乘機勾結宮監和附近的地痞惡霸,將圓明園內的木構殿宇幾乎全部拆卸,盜賣一空——八旗將領王懷慶便利用這里的木石為自己修建一座私人花園。由于米價暴漲,不法奸商往大米中摻白石子,慫勇一些饑民將園中的漢白玉石料敲碎以六比一的比率換米。經過這一番洗劫,先前幸存以及后來重修的建筑幾乎破壞殆盡。災難并沒有到此為止,北洋政府和國民黨統治時期,軍閥官僚和帝國主義分子更是肆無忌憚地盜竊和破壞殘存的建筑。大軍閥張作霖為營造墳墓,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園中拆運建筑材料——多么愚頑而又可嘆的悲劇!
……
我由此而引起震驚和憤懣,不啻當初從小學歷史教師那里感染來的情緒,那是刻骨銘心之仇,而后者則是痛徹心髓之恨!同為炎黃子孫,也有不肖之種種。用什么詞匯去形容這群丑類呢?助紂為虐,多少有些恭維;趁火打劫,也顯得輕看低估;惡棍無賴,又覺價碼不足……它們為全民族蒙上一層永劫難消的羞恥。這些斷脊的敗類,即使采用封建時代最殘酷的車裂刑罰去處置,也難解人們心頭之恨!當然,我這里所說的敗類,不應該也不愿包括照片中的那些人們,即便他們不是正兒八經的勞動人民,也是壓在最底層的蕓蕓眾生。就像那些把園中的漢白玉雕刻藝術品砸碎去換米吃的饑民,我們怎能忍心去責難他們?然而,面對著照片里那車老板的一副空洞木然的面孔,我卻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陣陣的驚駭、顫栗、悸痛!心也不禁為悲哀和酸楚淹漬……
我第三次來到這里,適逢圓明園罹難130周年。我躑躅在遠瀛觀前,禁不住百感交集,仇恨與憂憤又一次從心頭泛起。這許多刺向藍天殘鍔般的石柱,不正是圓明園滴血的歷史見證嗎?在那水銹斑斑的石面上,記錄著一百多年間帝國主義侵華的種種獸行,浸透了中華民族的屈辱淚水,同時也睥睨著一切敗類的丑惡與卑賤。它又像一部高擎著的巨大的啟示錄,讓每天來自四方的人們去深深地思索、反省、爾后走向未來……
我慢慢地轉過身,在一片廢墟中竟辨不出哪里是養雀籠的遺址,那兩幀印有英文說明的黑白照片,那一冊薄薄的白皮書,連同那熱情的年輕人的講解,又一起涌上腦際。應該感謝這座展覽館和這里的科學工作者,他們使我又看到了歷史的另一側面,盡管它是惡劣的,猶如一塊丑陋的瘡疤。敢于直面現實,毫不躲避歷史,正視它的劣根,我們的國家便有重新崛起在世界民族之林的希望。所謂知恥而后勇,正是這個道理。
讓我們永遠記住這一百多年的恥辱歷史,連同那兩幀黑白照片,還有英文說明:THEPEA-COCK CAGE BEING TORN DOWN,ABOUT1924。
(摘自92年2期《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