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團鶴
幾經失望,幾經迷茫,幾經失落,終于,我找到了自己。
打記事起,我曾經兩次失聲痛哭過。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暑假。我焦急地盼著北方交通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火熱的心仿佛早已飛到北京,不料接到的卻是一紙西北農業大學的入學通知。如同被潑了一瓢冷水,我頓覺心灰意冷,禁不住嚎啕大哭。我哭得好傷心,連年邁的母親和8歲的小妹也陪著我流淚。
為了考取北方交大,我放棄了上大專的機會,在煩悶偏僻的鄉村中學里,又吃了一年咸菜、啃了一年冷饅頭,又在學校與家之間的40里泥濘小路上頂風冒雨走了一年……只要愿望能實現,我什么苦都愿受,也受得了!可一紙“西農”錄取書,卻無情地粉碎了我的夢,我的追求。同學朋友投給我惋惜的目光,連好多村民都說:“你考了個啥破學校!”—同在窮鄉僻壤,他們和我一樣,也看不起“農”。
高考的“成功”變成恥辱,苦苦的追求化成泡影,我也曾掙扎,反抗,但終于禁不住父親、老師的輪番勸導,母親流著淚的苦苦哀求,只好聽任命運的安排,耷拉著腦袋,背著重重的行李進了“西農”。我的心還在哭,淚卻咽進了肚里。
第二次痛哭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進了大學門,新鮮勁一過,便總有一種聲音在心中回蕩:
“你是誰?”
“我不知道!”
“你要到哪里去?”
“前邊找不到路,后邊也沒了路。”只有宿舍里的一副對聯“十年寒窗付東流,四載春秋斗雕蟲”陪伴著我。我們學植保的整天在數昆蟲身上的剛毛、解剖昆蟲的內臟,仿佛我也變成了一只可憐的蚱蜢,任人宰割,卻不能解剖自己的靈魂。那時我覺得沒意思透了,看電影、讀武俠小說成了我的嗜好,吸煙、喝酒填著我的空虛和無聊。
終于,我找到了一條新路。當時大學里正流行“經商”、“談戀愛”、“打麻將”,我很快就將專業拋在腦后,裹進這一潮流中,去尋找自己,塑造自己的形象。我夢想著成為腰纏萬貫的大老板,練就成玩麻將的高手,但我失敗了,敗得很慘。“經商”賠了本,“壘長城”輸了錢,“談戀愛”吹了燈……同學的嘲笑,父母的抱怨,賭友的輪番討債,快要把我逼瘋了。
在茫茫黑夜中,在偌大的操場上,我一個人躑躅著,手中攥的是補考通知單,而別的同學卻在領取“優秀學生證書”。我痛苦,我絕望,滿腹的苦楚自卑無處訴說。我禁不住又一次失聲痛哭,哭得無淚,哭得可憐,但只能一個人偷偷地哭。
就這樣,大學兩年在迷茫、消沉、痛苦、墮落中過去了。
不久,我們的畢業實習開始了。聽高年級同學說,實習很輕松,也好通過,便抱定了繼續混下去的主意。明知混日子不好,卻又無力自拔,還是“破罐子破摔”吧!就在這時候,我生活中最值得慶幸的事出現了,系里決定由郭士英教授擔任我的導師。是郭老師,給了我拋棄舊我的信心,指點了我該走的路,將我從深淵中拉了上來。
郭老師已經66歲了,可還是一有空閑便下到農村,深入農戶去指導農民種地、幫助農民防治病蟲害。他更注意精心育人,有循循善誘的開導,也有身體力行的感化。在與他的接觸中我體會到了好多好多……
我忘不了郭老師和我們一塊去陜北農村的那些日子。他患有心臟病,每次出門都帶著應急的藥品,卻和我們年輕人一道跋山涉水淘土查蟲,常常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噓噓,可還是爬呀爬,挖呀挖……有一次剛下過雨,路泥濘難行,他怕耽誤農時,堅持要帶著麥種去種實驗田。他推著自行車,走一段路停一會兒,彎下腰來掏一掏車中泥條,又繼續艱難地向前走,向前走。望著他那蒼老的面孔,顫巍巍的身軀,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66歲的高齡、病弱的身體,為我國農業干了大半輩子,不管從哪一方面說,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過舒適、安靜的生活了,可他仍然以極大的熱情盡最大的努力發著光和熱。我正當青年,正是學知識、長才干的黃金時代,卻在“經商”、“戀愛”、“麻將”中“鍛煉”自己的“能力”,在煙圈里、酒瓶中消磨自己的青春,并且打算現在混大學,將來混社會。他在看農業科技書而我熱衷于武俠小說;他在做實驗而我在看錄像,相形之下,我覺得慚愧,羞恥,可憐又可悲。作為來自農村的農科大學生,不學農、不搞農,我還有什么價值?又能對得起誰?
在郭老師言傳身教的影響下,我開始補落下的功課,自學植物栽培、農業昆蟲、農業病理,還準備自學農業經濟、農業化學。我也沒放過每次去農村的機會,雖然我從小在農村長大,但作為一名農大生再回農村,感受卻不同,我深深體會到了知識的重要和力量,也堅定了我專心搞農業的決心。
1845~1846年愛爾蘭由于晚疫病大流行曾餓死100萬人,還有2萬逃亡海外;1989年我國小麥條銹病大流行,減產70億斤,震動了全中國。病蟲害嚴重地危害著人類的生活。
由于條銹病的流行,我縣減產2500萬斤,足夠5萬人吃一年。有好多種植“西安九號”的農民,僅僅收獲了麥草。民以食為天,沒有糧食,他們何以安生!但當條銹病大流行時,他們只是茫然失措,眼看著麥子發病,造成損失。這是為什么?因為缺乏植保人才的指導,因為不懂得防治病蟲害的知識!
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家里有13畝地,其中6畝由于管理不好,雜草叢生,他便買了一瓶“百草枯”來除草,結果雜草確實被殺死了,但麥苗也未逃厄運。其它7畝種的全是“小偃107”小麥,由于收獲偏晚,一半籽粒落了地,一半籽粒在穗上發了芽。一共13畝地,僅僅收獲了500來斤劣質小麥,這是為什么?因為他不知道“百草枯”是毀滅性的,“小偃107”易落粒、易穗上發芽。
殘酷的現實,使我心情無法平靜,我仿佛聽到了黃土地深情的呼喚,這是對科技、對人才的呼喚,這種聲音久久在我耳旁回響,使我下決心抓緊時間好好學農,將來用我的知識到農村去防蟲,去治病!
失落的痛苦,郭教師的言行,黃土地的呼喚,使我靜下心來深深地沉思,在經過一個漫長痛苦的心路歷程后,我終于找到了曾經失落的自己和曾經迷失的道路。我相信我以后不會再哭了。路就在腳下,我是農大學生,我要到農村這個廣闊天地去,用自己的知識扎扎實實搞一輩子農業!
我會去的,我一定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