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稀世之鳥》

管衛中

讀了遠在新疆的詩人周濤這本新著散文集之后，我有一種振奮感，痛快感。

周濤在西域邊陲的大自然中找到了自己靈魂的對應物。他借這些自然景觀與物象，一頁頁地打開自己的靈魂。與大自然相對應的人的世界，被他用特殊的眼光加以改造，經過強化和刪減處理，分成了截然分明的兩種人。一種是具有他所敬仰的高貴人格的人，一種是帶著族種劣根性的人。譬如他眼中的項羽、劉邦，便有著濃烈的主觀寫意色彩。盡有人批評項羽的容不下人、有勇無謀和復仇的暴行，而稱贊劉邦的仁厚、機變、善韜晦和會用人；以為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之也”表達的是沒落貴族的復仇希望，而劉邦的“大丈夫當如此也”表達了一個職位低微的官吏對未來的憧憬。而作者卻以為項羽是一個皇權的挑戰者，“王位的殺手”，但“卻始終不是終極目的到達者”，他“一身霸悍之氣而永遠不是正襟危坐的帝王”。他從項羽兵敗自刎之前的仰天長嘆與歌哭里，看見的是孩童般的天真，男兒的兒女情長，烈士的羞恥心，和英雄末路的孤獨、悲愴，總之是千古男兒的真性情。而劉邦的言語行為則處處表現出一個善用心計、心理陰暗、虛偽、狡詐、唯皇權與富貴是圖的小官吏的委瑣嘴臉。在他看來，這兩個人格如此不同的人物的失敗與成功，嚴重而深遠地影響了歷史后來的面貌與走向。“英雄自刎，無賴登基。戰國以來生動活潑的思想萎謝，儒術獨尊；秦帝國筑長城、修直道、橫蕩六合、統一天下的偉大氣魄淹滅，無賴精神和強權政治成了漢朝的法寶。”他認為“劉項之爭其實是兩種人生態度的歷史性決戰，項羽的自殺表示當時代表著中華民族中真性情、真生命的恣肆汪洋的陽剛之氣在烏江邊走到了絕路”。倘若考據起來，對劉項的這種評價或許不夠公允，可以找出不少“質疑”點，卻表達出了作為詩人的作者那種獨特的思想。

又譬如，透過那首《誡子詩》，作者發見的東方朔的形象是這樣的：“他背著手，安閑而又穩重地踱著步，不耕不稼，無憂無慮。你說他是個體力勞動者，他大腹便便，手掌溫軟；你說他是個腦力勞動者，他思維簡單，知識貧乏；他就是這樣，愚蠢而又自信，可憐而又莊嚴，呆板而又靈活，缺乏活力而又面色紅潤。”讀這段文字，會使人不禁想到，既然如此草包，這種人又何以建立起了那么“自信”、“莊嚴”的心態呢？也許那是因為他們周圍跪伏著黑鴉鴉的人群，有了這后一種人習慣了的矮小，才有前一種人愚蠢的自信，虛妄的高大；有后一種人作土壤又作草籽，才有前一種人的代代孽生，繁衍不絕。

其實，劉邦也罷，東方朔們也罷，還有更多的無法一一列舉的男男女女們也罷，說穿了，他們其實出自一個精神家族，而周濤的散文無論談“人”論“事”，還是縱橫古今，我覺得其實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奮力擊碎這個家族的精神硬殼，同時提煉我們民族性格中的精粹，以打造、雕鏤更加高貴美好的民族靈魂和精神形象。

(《稀世之鳥》，周濤著，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年六月版，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