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師范大學讀者薛方先生,抄錄了一段上海的美學家蔣孔陽先生的話給我們,認為可以同本刊的一些言論相發明。蔣先生說:
“坐在門前,看著庭前的陽光和綠草,感到自己體力衰歇,不勝感嘆。我們常說,人定勝天,人要征服自然,這固然是對的。但到頭來,是否還是天定勝人,自然征服人?你看秦皇漢武,當時多么威風,為了自己的豐碑,草菅人命,弄得民不聊生,可是他們能夠勝過他們墓前的陽光和綠草嗎?我們人,應當積極向上,奮發有為,報效國家,可是我們不能為了‘勝利,逆天而行!我是一個書生,百無一用。唯一的用處是讀書。讀書的目的,是要增長知識,明辨是非,活躍思想,探索真理,提高人的價值。但人的價值,不在于戰勝他人奪取個人的桂冠,建立自己的體系,而在于把自己提高到宇宙社會中來看,讓人認識到天地之大,人生之廣闊,真理不是一個人獨占或包辦得了的。我們應象庭前的陽光和綠草一樣,多作奉獻,把生命和美奉獻給人間?!?/p>
這段話發表在一九八九年第六期《收獲》。人們有時埋怨可讀之書刊不多,其實,仔細爬抉,還是常見十分精辟的議論。蔣先生此語,可為一例。
高興的是,奉行蔣先生這種讀書觀的,不在少數。我們每月所見、所聞、所讀(讀各地來信、來稿),許多是這種讀書觀的表現。
山東陽谷縣一位中學教師任舟人先生寫來《陽谷讀書札記》,說是“羨慕別人讀書‘哈佛、‘巴黎、‘莫斯科”,“不量寒微,仰攀高第”,故有斯作。陽谷縣雖然不大,卻真呈現了現代中國文化景觀的一個縮影:
“沿街走走,有幾個書攤橫陳,那里面從小學課本教參到女子防身術,到相面到氣功到流行歌曲到岑凱倫、雪米莉,以及艷聞秘事大曝光,花花綠綠,惹人眼目。到書店轉轉,也有落滿塵土的《明史》以及剛剛進貨的《豪華家具》和《美化您的居室》,偶爾散見一兩種可以翻翻的什么,一見售書小姐那職業化的臉,便只好作罷??h圖書館有幾架子書,占地幾十平方米的樣子,據說開單位介紹信可辦理借閱手續,問什么時間辦理,答曰每年一次。圍著架子轉轉,不愛讀書的人,找不到想讀的書,愛讀書的人,也確實找不到想讀的書,因為大家都知道一個名詞叫‘疲軟?!?/p>
“倒是陽谷縣第一中學的圖書館還可以轉轉,如果沒有中獎之類的大事,也無妨借幾本坐下來看看。一中圖書館號稱藏書三萬余冊,我想是連那些習題集都算在內。那些可有可無半新半古的線裝書一律是塵土的封面,至于五十年代的《非洲地理》以及豎排版的一些掃盲讀物,除了坐在那里等時間,別無選擇。然而也有令人想攫為己有的一些書,象成套的《太平廣記》,沉甸甸的《玉臺新詠》,還有在大學里也很難借到的《草葉集》,再仔細找找,還有《毛澤東論文學和藝術》,還有民國三十八年上海文通書局第一版的《查拉斯圖如是說》,系高寒譯述,封面及扉頁有尼采像,皆寬額濃須,傳神之致……想讀書的話,就會有書可讀的。面包已經有了,其它不必發愁?!?/p>
同年出七萬種新書的當代中國出版界的盛況比起來,任舟人先生所描述的讀書環境,不算好。但是,那里的知識分子卻也感到,“想讀書的話,就會有書可讀的”。任舟人先生未點明他的讀書觀,在我們看來,當同蔣孔陽先生有所契合。不然,他當然會滿足于讀相面、氣功、雪米莉……了!
于是,十分榮幸地,也有一些朋友把讀《讀書》同奉行這種讀書觀聯結在一起,把它視為這種讀書觀的表達者之一(自然僅僅是“之一”)。有的朋友為了得到《讀書》,甚至說:
“每月貴刊光臨敝城已近月末,翹首盼兮,在那么左右的幾日如‘一周大事,每日進出書刊門市部腿腳特麻利,與柜頭那廝也早心照不宣,直等《讀書》為囊中之物方才‘拜拜,不知道那是否也叫‘甜蜜的折磨。有女友當頭棒喝,郵訂不就完了!我訂了一年,每月似乎少了一份意外的驚喜,實應了那句‘得到的不珍貴的話語。另外還須謹防某一天郵遞員來了情緒,劈面一扔,損了衣裝,一溜整潔的《讀書》象橫面擠進一個‘丐幫人士,看了實不舒心。總之我還是愿與那廝每月索回一言。這也許是為了那‘甜蜜的折磨。也許是為了等老眼昏花再度《讀書》,還會有那么一點的‘苦難記憶吧!”(浙江紹興叢陽先生來信)
更意外的,是臺灣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張習之先生來信:
“海峽兩岸刊物之中,我偏愛《讀書》??吹揭痪啪乓荒甓绿柕摹锤孀x者,頗有感觸。訂數上升百分之二十,真是讓人高興的大好消息?!啍翟蕉啵瑩p失越大雖為此岸之人不易理解,但也清楚感到目前困窘情況下,唯有辛苦支撐了……”
“附上臺灣郵票若干套,送給你們及擔任校對的朋友們,聊表一點感謝之意?!?/p>
《讀書》的編輯們及做校對的朋友們,現在都保存著若干張海峽對岸的郵票,以為是對自己工作的支持!
近幾個月,不少善良的讀者來信探詢《讀書》是否已經??驕蕚渫?嗟呐笥褋硇?、來電祝愿本刊“長壽”,“保重”。朋友們的好意我們完全領會。但要說明的是,我們迄今沒有??拇蛩?,當然,另一方面,我們也有萬一??乃枷霚蕚洹?/p>
沒有停刊的打算,是因為我們自信,所做的事是正當的。中國的知識分子,需要通過讀書來“增長知識,明辨是非,活躍思想,探索真理,提高人的價值”。本刊十多年來的所作所為,無非也就是這些。遺憾的只是,我們為此做的并不好,例如,就象有的讀者指出的,刊物還有些“矯情”(江西宜春劉宜年),有的文章“少了點情,多了點疑”(湖南株洲肖文軍),“老氣橫秋”,“少一點朝氣”(河北豐縣邢曉君),特別是錯字連篇,令人生氣(《人民日報》張稚丹等)。
有??乃枷霚蕚洌且驗樽灾诮洕偁幍姆諊?,自己求生能力有限,恰如一葉扁舟,雖然在這書海中咿咿呀呀地支撐了十幾年,究竟只是一只缺少實力的小木筏,稍一不慎,便易傾覆。說這話是否有點喪氣?也不。中國那么多知識分子,既然有恁多人認識到要奉行一種“認識到天地之大,人生之廣闊,真理不是一個人獨占或包辦得了的”讀書觀,那么,多一個或少一個刊物未必是重要的事。
刊物無非是個載體,要者,是我們為什么讀書,如何讀書,這是值得我們和讀者永遠共同學習、探索的。
但是不論如何,到目前為止,我們這里還沒有絲毫停刊的跡象。再過二個來月,又要征訂明年的刊物了,仍望各位讀者多多支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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