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武士

杜小真

讀克莉思特娃的《武士們》

《武士們》(《LesSamourais》，一九九○年四月)并不是一部寫得很好的小說：它結(jié)構(gòu)松散，對話冗長，有時還有些生硬，情與思的描寫顯得分離，融合的也不夠自然。但這確又是一部好小說：好就好在它寫的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歷史時期中的知識分子，而且是世界文化中心巴黎的一群最優(yōu)秀的知識分子，讀完了它，你會思考很多，并且會清醒很多。

《武士們》是克莉思特娃(JuliaKristeva)的第一部小說。克莉思特娃原籍保加利亞，一九六五年二十二歲時來到巴黎，很快成為新思潮學(xué)術(shù)雜志“太凱爾”(telquel)小組的重要成員，并且以符號學(xué)、語言學(xué)的研究享譽歐美。《武士們》實際是一部記實小說，記述了二十多年來她與她的朋友們所經(jīng)歷的風風雨雨，真實地再現(xiàn)了這些人精神上的動蕩、沖突。書中的主人公奧爾加·莫雷娜就是克莉思特娃的化身，其他人物也都明顯地對應(yīng)于六十年以來的法國思想界的一些著名學(xué)人：埃爾維是“太凱爾”小組核心人物菲利蒲·索雷(PhilippeSollers)；薩伊達是后結(jié)構(gòu)主義代表人物、解構(gòu)理論家德里達(Derrida)；舍埃爾內(nèi)是結(jié)構(gòu)主義人類家富柯〔Foucault)；伍爾斯特是著名新馬克思主義理論代表人物阿爾都塞(Althusser)；布雷阿勒是著名新文學(xué)批評家羅蘭·巴爾特(R.Barth)；埃德勒曼是存在主義理論評論家高爾德曼(Goldmann)；羅贊是精神分析學(xué)家拉崗(Lacan)；等等。奧爾加在一九六五年冬季的一個下雪天里，手捏著僅有的五個美元只身來到巴黎，她一進入這個陌生的世界，就結(jié)識了這一群才華橫溢、醉心于革命的年輕“武士”們。迎接她的是一個生機勃勃、絢麗多彩的精神世界。

這些新思想的武士們熱情友好地接待外貌酷似中國人的、從“那邊”來到巴黎的美麗姑娘奧爾加，用火熱的激情，智慧的光明熏陶她的身心。奧爾加則像饑渴已久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汲取營養(yǎng)：她讀遍邦維尼斯特、列維·斯特勞斯、巴爾特、高爾德曼等人的著作；她走遍巴黎的大街小巷，她參加“現(xiàn)在”(即太凱爾)雜志小組的重要活動。對她更具決定意義的是她與埃爾維的狂熱愛情，她享受到愛情的歡樂，體味到從未有過的精神與肉體的至高幸福。在這些人當中，奧爾加身上蘊藏著的所有激情、欲望、智慧、力量都像火山爆發(fā)那樣噴涌而出。奧爾加與她的朋友們一起思索、一起行動……他們在六八年五月走上巴黎街頭，親歷具有歷史意義的革命風暴；七十年代又一起去中國，目睹那荒謬年代的怪狀種種；后來他們又去紐約工作，還去過以色列、加利福尼亞……奧爾加的命運就這樣與這一代優(yōu)秀學(xué)人的命運緊密交織，息息相通。

六十年代后期的巴黎確是學(xué)人薈萃、各種新舊思想流派交替變換的文化中心。六十年代后期在巴黎崛起的這一代優(yōu)秀思想家最突出的共同特點就是：不再相信什么絕對、統(tǒng)一和至高無上的真理，他們崇尚的是“分”的思想，重視的是“區(qū)別”與“重復(fù)”。他們要與“體系”、“整體”告別，要向形而上學(xué)進攻，要打倒“紀念碑”式的思想家。他們是一群向經(jīng)典理論挑戰(zhàn)的“武士”。日本的“武士”擅長戰(zhàn)爭的藝術(shù)，也擅長俳句、書法和茶道。而奧爾加這一群，他們是現(xiàn)代社會中的沉思者，面對一個毫無神圣可言的社會，這些“武士”要窮盡生活的一切意義，以至窮盡完全的自身。

奧爾加與她的朋友們和上一代思想家的這種重要差別成為新的思想流派的起點，也導(dǎo)致了這一代人以個人欲望為行為準則的倫理觀。后結(jié)構(gòu)主義代表人物德勒茲(Deleuze)與基拉爾(Girard)都被看作是“欲望哲學(xué)”的重要代表，他們的思想集中體現(xiàn)了這種倫理觀：欲望是創(chuàng)造的起始，欲望不意味著欲望什么，而意味著要欲望。只有這種欲望之火才能燃起生命的烈焰，才是創(chuàng)造力——物質(zhì)的、精神創(chuàng)造力的真正根源。“跟著你的欲望走，這就是你要做的一切，永遠跟著你的欲望走。”奧爾加與她的朋友們正是以這種思想為引導(dǎo)、為準則去希求通往幸福與快樂的道路。

這部小說首先是描寫愛情的，同時又是一部展示精神動蕩的小說。而它還有一個極重要的主題，那就是死亡。現(xiàn)代的思想武士與日本武士一樣，不但要勇敢爭斗，而且要直面死亡：“我發(fā)現(xiàn)，武士的道路就是死亡。”現(xiàn)代思想者的精神動蕩不僅僅塌落于死亡之中，而且最終塌落于對死亡的欲求之中。克莉思特娃雖是女人，但她的筆觸卻異常殘酷：她細致地刻畫了一群沉醉于自我欲求的知識分子，他們在經(jīng)過一番精神追求、曲折和風波之后如何“乞求”在死亡中得到認同，他們的命運一點一點地被摧毀的欲望緊緊纏住。這些以自己獨特思想風格名震一時的學(xué)者結(jié)局往往十分悲慘：邦塞拉德(邦維尼斯特)，這個最先把友情給予奧爾加的好人最后貧病交加，癱瘓在醫(yī)院里，失去說話能力，完全和死人一樣；布雷阿勒(巴爾特)在神情恍惚中游蕩街頭，終于遇上車禍，受了致命傷，這位每個細胞都發(fā)出智慧火光，行文流暢如水的批評大家在彌留之際向他曾愛過的奧爾加發(fā)出永別的信號，他毫不留戀人生，沒有人知道他那智慧的大腦最后在想些什么。羅贊(拉崗)這個大精神分析學(xué)家不幸受到錯誤的分析，死于醫(yī)院的誤診。埃德勒曼(高爾德曼)突生暴病而亡。最令人感嘆的是伍爾斯特(阿爾都塞)的結(jié)局：他在精神病發(fā)作的情況下扼死了妻子，他犧牲了他所鐘愛的人，同時也犧牲了他全部的思想。在六、七十年代，他身后追隨著多少崇拜者啊！就是這樣一個永不愿停息理論戰(zhàn)斗的杰出思想家最終竟成為一具名符其實的活動僵尸①。他曾那樣相信歷史，歷史卻碾碎了他。看到這些人的結(jié)局，憶起他們曾經(jīng)擁有過的輝煌，聽著后一代新驕子說：“這些人死再自然不過，他們過時了。”不禁使人悲從中來。

的確，相信通過思想方法、思考方式的改變使自己幸福，那純粹是幻想。而那些不斷滋養(yǎng)這種幻想的人，人們叫他們知識分子。其實，人們能夠從語言中汲取的好處，從思考中求得的救助實在是太微小、太不足道了。許多知識分子往往會有痛苦和哀傷，那就是因為他們的心理不平衡，因為他們往往希望自己創(chuàng)立的新方法，自己崇尚的精彩論斷，深刻理論能帶來點什么，能或多或少被社會、歷史、民眾所接受。但事實是，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些東西什么也帶不來，你會感到，原來這些誰也不需要，特別是時過境遷，你更會有一種失落感。所以，你要平靜，要心理的平衡，就不要想帶來些什么，而是要像武士一樣，什么都不計較，為自己的信念勇敢奮斗，把自己所鐘愛的精神財寶珍藏于靈魂深處。

或者，能不能不滋養(yǎng)這樣的幻想？奧爾加認為不能。我想起薩特在六十年代寫《詞語》時的感受：他發(fā)現(xiàn)他幾十年的辛苦寫作似乎并沒有什么用，但既然他粘上了知識分子這張皮，那就再也蛻不下來了：他還要寫作。

那奧爾加就還要滋養(yǎng)這種幻想。

一九九○年十一月于瑞士弗里堡山中

JuliaKristeva：《LesSamouras》，F(xiàn)ayard，Paris。1990.4

① 阿爾都塞于一九九○年十月去世，完成了他最后的身體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