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益言
小說創作緣起
我與羅廣斌是于1948年在重慶中美合作所渣滓洞集中營里相識的,當時,他被囚在一號牢房,我被囚在二號牢房。1949年春節,他被敵特轉囚去了白公館集中營,原因是:他在搞煽動宣傳。
我與他再次相逢,是在解放后1949年底的重慶市脫險同志聯絡處。最初,我們一起在重慶“楊虎城將軍暨一一·二七被難烈士追悼會籌備委員會”工作,之后,又一同在共青團重慶市委工作。為了尋找、辨認、收殮慘遭殺害的革命志士的遺體和遺物,我們和另一些脫險者曾去過許多浸灑著犧牲者鮮血的地方。從無數烈士的家屬、戰友口中,也從被我們抓捕到的參與慘殺暴行的特務口中及大量被人民截獲的檔案里,真切地了解到曾在那里發生的革命與反革命殊死大搏斗的活生生的史實。在宣傳烈士斗爭事跡時,我們常常要講到江竹筠、陳然、許曉軒……一次,我和羅廣斌在成都宣傳時,一位老大姐關切地向我們問道:“你們講的江姐的事跡,非常感人。可是,你們了解江姐剛加入共產黨時的表現嗎?”我們搖搖頭。這位老大姐隨即便把江姐的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詳詳細細做了介紹。這時我們才知道,這位老大姐正是江姐的入黨介紹人。又一次,一位老同志主動來找我們,詳細講述了陳然在少年時代的表現。原來,他就是陳然烈士在獄中還時常惦記著的,早已去了解放區的大哥。
這樁樁件件或目睹或耳聞的感人至深的事情和血與火的斗爭,使我們的內心幾乎每時每刻都難以平伏。尤其有一次我們在自貢一個群情激昂的會場里,收到聽眾寫來的字條,責問我們:“你們為什么只能用嘴講,為什么不能用筆把它寫出來?”
正是由于這種責問,使我們感到了一種難以推托的歷史責任。
這樣,就有了1961年出版的《紅巖》。
江姐、成崗、許云峰和小蘿卜頭
無疑,《紅巖》小說中的人物最初都有一個生活原型。但是,小說人物并不等于生活原型,而是經過集中概括、增刪和虛構后所創造的藝術形象。當然,出于這種創作要求,也就決定了作者不可能將真實的自己帶進小說中去。
譬如,小說人物江雪琴、成崗,分別是以江竹筠、陳然烈士為原型經過加工補充塑造的;而許云峰則不僅是他一個人的事跡,而是抽取集中了其他幾位烈士的經歷“拼接”而成。
江姐,是小說中讀者烙印較深的一個形象。江姐的原型叫江竹筠,19歲加入中國共產黨,以后一直從事地下工作。她擔任過重慶市新市區中共區委委員,人們習慣地把她叫做“江姐”。
有關江竹筠烈士的斗爭事跡,如她在遇到她丈夫、戰友老彭突然犧牲,看見老彭的頭被敵人掛在城門口后的表現,她在經受毒刑考驗,即將走向刑場時的細節以及她留下的堅貞語言,在小說人物江雪琴身上全部保留了。但作為小說人物,如果只有這些,總顯得有些單薄,還需要集中、補充、豐富。于是,又給她增添了下鄉、獄中繡紅旗等情節,并鋪設了她身邊的一批人物關系。這中間,有移植的情節,也有虛構的關系。江竹筠一直被囚在渣滓洞集中營,這一點在小說人物江雪琴身上沒有改變。但在獄中繡五星紅旗的事,原來不是在渣滓洞集中營,而是在白公館集中營,陳然、劉國志、羅廣斌被囚的牢房。這是我們為了把小說人物江雪琴寫得更豐滿些,才有意將這些情節從白公館集中營牢房移植到渣滓洞女牢房去的。
小說人物成崗和原型陳然烈士之間差異的情況和江姐相似,而許云峰和歷史人物許建業之間的差異就更大了。當時任地下黨重慶市委工運書記的許建業同志,從被捕入獄到犧牲時,年僅28歲。小說中他為了給同志們越獄創造條件,用流血浮腫的雙手堅持不懈撬開地窖石縫的細節,其實是一個不知名的勇敢者所為。然而,就在他爬到集中營邊緣的時候,被特務發現,為了避免在同志們面前被敵人打死,他縱身撲向了電網……
擔任工委書記的許建業同志在被捕前,幾乎跑遍了重慶當時的一些重要工廠,這個化名“老楊”的人和許多工廠和共產黨員都有密切聯系,這正是西南地區特務頭子徐遠舉急想獵取到的東西。然而敵人在對他進行了一系列慘絕人寰的嚴刑拷打仍然一無所獲之后,便把他從渣滓洞移到白公館,僅僅三個月就予以槍決,而不是象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帶領獄中同志一直堅持斗爭到最后才犧牲……因此,許云峰的塑造,不能不集中更多烈士斗爭事跡來典型概括。
小說人物中只有小蘿卜頭宋振中與生活原型相差無幾,所以我們保留了他的真實姓名。
李敬原和雙槍老太婆
李敬原和雙槍老太婆這兩個小說人物,不屬于犧牲了的烈士。如前所述,并沒有一個確定的真實人物作為生活依據,都是因為小說需要而虛構的。
我們在小說中之所以寫李敬原這個人物,是在集中營塑造獄中黨的這個戰斗集體時,為了不致孤立地寫這個集體,就得寫獄外黨的斗爭。為了寫獄外黨的斗爭,就寫了李敬原。歷史上,這種人物確有不少。許多讀者總是認為,李敬原這個歷史人物可能還健在,不斷來信詢問他的通訊地址。我只能如實相告,李敬原是小說人物,他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通訊地址的。
我們之所以寫雙槍老太婆,主要是為了塑造小說人物江雪琴下鄉才費了那許多筆墨。當我們寫到江姐下鄉,由此寫到她看到她丈夫、同志和領導老彭同志犧牲的情景之后,覺得應當寫她的悲痛,讓她把自己豐富的感情傾吐出來。這就想到,她的這種感情只有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下——即在游擊區和一個特定的人物——和她有相似遭遇的女同志,即象雙槍老太婆這樣的人物相逢,才能發生真正的感情交流。因此就寫了雙槍老太婆這個人物。
應該說,雙槍老太婆這個人物,之所以在小說中出現,在我們頭腦里也有一個長時間的積累和醞釀過程。
重慶解放以后,我們先后認識了兩位曾在華菳山參加裝武斗爭的女同志,一位是陳聯詩,一位是劉隆華。劉隆華曾作過游擊支隊政委,性格開朗豪爽,精明機警過人。
陳聯詩則是一位比劉隆華年長的老大姐。二十年代末,她就同丈夫、同志和戰友廖玉碧回到了四川省岳池縣鄉下,從事地下工作。
這位曾在華菳山堅持革命多年,有著豐富斗爭經驗的老大姐,對被囚在重慶集中營的同志自然懷著一種特別深厚的感情。重慶一解放,她就跑到脫險同志聯絡處來打聽一些同志的下落。羅廣斌、劉德彬和我便認識了她。這時,我們才知道:她不僅會拿槍桿子,還是個面目清秀,熱情奔放,談鋒甚健,又善于繪畫的老同志。后來,她被分配在重慶市文聯工作。她曾利用幾個白天,把她一生的艱苦而又坎坷的經歷,如數家珍似的全告訴了我們。
這兩位同志,盡管她們的經歷和小說人物雙槍老太婆有相似之處,但她們不是小說人物,而是真實的歷史人物。
華子良
我們在《紅巖》中之所以塑造華子良這個人物形象,應該說也是為了塑造小說人物江姐而設置的。寫了江姐下鄉,又寫了雙槍老太婆。很自然地,就想起老太婆的丈夫、同志,即華菳山游擊隊黨委書記,他應與獄中斗爭有緊密聯系,于是便設想他早已被捕入獄。
當我們這樣構思的時候,傳聞中一個獄中同志成功地逃出魔窟的經歷為我們提供了想象的天地。
這位同志是獄中一個多來年癡癡呆呆的老頭,特務叫他上街挑菜,他卻趁機遠走高飛了。據說,這位同志是1947年逃離集中營的,而我和羅廣斌1948年才被囚進集中營,我們當然不可能見到他,對他的其他情況自然也一無所知。
直到《紅巖》出版后,我們才于1962年夏季同這位同志會面。
原來,韓子棟同志1939年即被敵特逮捕,曾先后在北平、南京、湖南、貴州等十多處被囚。
韓子棟的經歷,顯然和小說人物華子良根本不同。
劉思揚
小說人物劉思揚的模特兒是誰?小說里寫得清清楚楚:他是最后在白公館集中營犧牲的,也是這本書要著重表彰的烈士之一。如前所述,這當然會從重慶集中營里犧牲的烈士名錄中找到這個小說人物的模特兒。這是我們一開始將這題材當作小說來寫時就明確了的。小說人物劉思揚的模特兒是兩位著名的烈士,一位是劉國志,一位是王樸。劉國志和王樸都出身資產階級家庭。劉國志是四川財閥曾任經濟部長的劉航琛的堂弟,王樸則是四川江北縣首富金永華之子。王樸家在解放戰爭時期資助地下黨組織的黃金即達二千兩之巨。他們都受過高等教育,選擇人生道路時都走過一段坎坷曲折的道路。特別是劉國志,小說《紅巖》中劉思揚的不少細節選自他的生活經歷。比如,他的《就義詩》;他當年被捕前在重慶上清寺住過的那座公館,四十年后,依然聳立在美麗的嘉陵江邊。
徐鵬飛和甫志高
這兩個反面人物都有模特兒。小說人物徐鵬飛和模特兒徐遠舉這個西南地區的頭號特務頭目有著完全相同的身份:軍統西南特區區長(秘密機關),西南長官公署二處(公開機關)少將處長。我們都曾在他主持的秘密機關“慈居”被囚被審過。這個特務頭目按照蔣介石密令,于1949年11月27日在“中美合作所”集中營主持了最后一次大屠殺之后,就搭乘飛機逃離了重慶,但他卻終于未能逃脫歷史的懲罰。當他從成都輾轉飛去昆明時,正逢云南盧漢將軍通電起義,他和同機逃到昆明的特務們一起落入起義部隊之手。1950年冬,徐遠舉被押回重慶,被囚白公館之后,我們曾審問過他。我們看過人民解放軍繳獲的大批敵特來不及銷毀和帶走的檔案材料,也曾查閱過許多在押特務的口供。所以,小說人物徐鵬飛倒主要是以歷史人物徐遠舉作為模特兒來塑造的。
而小說人物、叛徒甫志高的模特兒卻不止一個,而是有幾個。叛徒冉益智就是甫志高的模特兒之一。這個在四川省西陽鄉間長大的小知識分子,滿口漂亮的革命詞句,在革命隊伍中間,他極其善于偽裝,有時也會做出點既吃苦耐勞又無所畏懼的樣子,他在黨內的地位爬得不低,爬上了地下黨重慶市委副書記的職位。隨著革命高潮的到來,他的野心更加膨脹起來。他夢想著革命勝利以后,他將怎么飛黃騰達,他那個安樂窩又該如何幸福溫馨……
這種人會墮落成可恥的叛徒,是完全可以想見的。
1948年春夏之交的一天,冉益智到北碚體育場街邊的一家飯鋪,與地下黨川東特委一位負責同志會面。由于他違反地下工作原則,把這個約會地點泄漏給第三者,結果把特務也引了去。那天上午,冉益智一進入那家飯鋪,就被特務抓住了。
狡猾的特務并沒有照例立即把冉益智押去特務機關,而是把他拉進了附近的一家旅館,采取了一套“短促突擊”的閃電戰法,就在這家旅館,冉益智墮落成歷史的渣滓。不過,這個可恥的叛徒這時還想自己欺騙自己,他“只說一點”,“只承認自己是個候補黨員。”
幾個小時之后,當他面對特務機關四壁那些帶著血腥味的刑具,看見特務頭子象尖刀般向他投射過來的凌厲目光時,他便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冉益智既已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向敵特和盤托出,也就再也難以拒絕回答特務的一切提問了。
出賣了江姐,不行!還得說出下川東地下黨情況。
向敵特說了劉國志在上清寺住地何公館,不行,又說出了劉國志在何公館脫險后,已去的另一秘密住地榮昌縣城……
就是這個歷史渣滓,直到最后即將受到人民正義懲罰時,不無凄涼地說他是因為“下錯一步棋,滿盤皆是輸。”還要他的兒子以他為戒,取名戒生……其實,這還是“自己欺騙自己”,真正使他落得如此下場的并不是一念之差,而是他那滿腦子的極端個人主義和茍且偷生的叛徒哲學。
(春旭摘編自《中華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