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沒有萌芽

少　迎

那個冬日，你在長滿沒有綠葉的梧桐的馬路旁遇見了他。你有些驚訝。畢業才半年，他長高了，長帥了。那憂郁的眼睛里有一種讓你遐思的東西；那變粗的聲音有一種令你驀然回首般的男子漢的吸引力。那晚，你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你的腦子里充斥的全是這一次邂逅中他的一顰一笑。少女的直覺準確無誤地告訴你:你鐘情于他了!

次日，你翻出了一本從未用過的日記。你的日記里開始頁頁出現他的名字。那時，只要遇見同學，你就會拐彎抹角地打聽他的消息，你總會不由自主地談起他，可當同學們有絲毫的察覺時，你又立即千方百計地消除同學們的警覺。

有一天，他和另幾個同學突然來到你家。你一下慌了，盡管他們只是偶然路過，走進你家。分別時，你送他們到車站，平時總覺得讓你腳酸心煩的一段路，那日你卻覺得特別地短；平時和同學一起最愛嘰嘰喳喳的你，那日只說了幾句寒喧的話。都是因為他么?

你想見他，但你卻不知他是否想見你。少女的自尊不允許你公開去找他。于是，你設法在他可能走動的街上遇見他。可每次人為的并非偶然遇見，你又只能匆匆地與他打個招呼。總之，你在留意，你在他的眼神中尋找某種你渴望有的信息。但你判斷不了，有還是沒有?整個冬天，你沒有覺得過寒冷，盡管你在馬路上，在冷風里，在沒有炭火的屋子里，因為你在苦苦地思念著他。

突然，又一次人為的相遇，他告訴你他要參軍了，過兩日就走。你的心頓時定格在驚詫的狀態。你對他說，他走時你去送他，但那天你卻躲得很遠，只是你能看見他。車走了，你后悔了，后悔沒有站在他的面前。為此，你消沉了整整一個月，煩躁了一個月。

你想給他寫信，但是你無從知道他的地址。令你驚喜若狂的是，一天你突然收到了他的信，雖然僅僅是一張紙，僅僅說了一下去部隊沿途經過的哪些地方，以及新兵要接受什么樣的訓練。你捧著信看了又看，直到記住了每一個字的形狀。當天，你就給他寫了回信，不知寫了多少封，成功的卻只有一封。你字斟句酌，不能讓他明白你愛他，卻又要向他透露你在愛他的信息。第二天一大早，你到郵局等待郵局大門打開，可貼好郵票準備把信投進郵筒時，你又猶豫了，能這么快就回信么?他看了信會怎么想呢?你把貼好郵票的信又帶回家，先壓在枕頭下，后來又審慎地放到床單下，后來又輕輕拆開信封，看信，寫得是否滿意。信最后終于發了出去，盡管那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春節轉眼就要到了，要好的同學開始相互串門。你最要好的女友來你家。在你的閨房里，你們說著你們少女的秘密。女友提到他的名字時，你的心慌了，臉開始發燒。女友說:“他去部隊之前去我復讀的班里，看過我，說他畢業后誰都見過就是沒有見過我。后來……后來還給我寫了那樣的信……還寄來了像片……”女友說著，羞澀地幸福地摟緊了你。你的心登時掉進了冰窖。你的心在痛哭:“天哪!我苦苦地愛著他，他卻在我愛得這樣癡迷的時候追求別人!”你心酸得不能不閉上眼睛。

“他騙了我!”——你心里喊。你恨不得殺掉他。那個春節你過得極糟，你沒有笑過，你沒有勇氣再走上那段有梧桐樹的馬路。

許久，你才冷靜上來。你開始想，他壓根兒沒有騙過你，而是你自己騙了你自己。后來，你的臉上終于有了笑。但你又感覺到這笑少了點什么了。你沒有恨他，你對自己說“不愛他”，倒也真的似乎不愛他了。只是，你很難對別的男孩子感到“那種”興趣。

你再沒有與他通信。三年后的春天，他回來探親，你和幾個同學去看他。你驚異地發現:你們在一起仍然能笑能說。

往后的春天，你敢走那曾經人為地與他相遇的那段馬路了。馬路上梧桐依舊。梧桐泛青最早，不過有一天你發現一節樹枝上快要萌芽的枝梢枯黃了，沒有發出綠葉來。你心里凄然。你陡然覺得自己與他的故事是一個沒有萌芽的冬日里的故事。你便把這段故事封鎖日記里，不再翻開。

(摘自《愛情·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