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韻
大伯父朱自清先生,是飲譽文壇的名人,在短暫的人生旅程中,留下了不朽的著作文章。然而,在我們心目中,他更是一位真誠質樸的普通人,他和二伯父物華、家父國華、姑母玉華是同胞兄妹。這平凡的四兄妹在瘦西湖畔度過了難忘的童年,又同赴云貴高原,經歷了國破家亡的苦難歲月。1943年秋,家嚴在重慶為大伯父送行,他倆各提一書簍,并肩行進在山城漫長的石階上。夕陽把兩個矮矮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家父何曾料到,此行竟成訣別!
“常棣之華,鄂不。”歷史的塵煙,使父輩兄妹生離死別,天各一方。
大伯父自清,原名自華。“腹有詩書氣自華”——祖父小坡公斡旋于官場,看透其間的狡詐,不想讓兒子再步入仕途,他對兒輩寄托了新的期望。
父輩兄妹好學強記,頗得祖父遺風,然憨厚樸實,又不似祖父精明強干。這種性格,酷似祖母。這也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大伯父一生清貧,饑寒交迫,債務沉重,卻多次拒絕出任國民黨政府官員,拒絕為右翼雜志撰稿,以至窮得制不起一件冬裝,身披趕馬人擋雨的蓑衣,行進在通往高等學府的道路上,以至舉家食粥,幼子營養不良而天亡。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還諄諄囑咐家人,勿領美國救濟糧。關于這些往事,可能已是盡人皆知的了。
二伯父物華,現已九旬高齡,是中科院學部委員,上海交通大學教授,著名水聲學家。老人家處世為人,頗為獨特,常令我感嘆不已。
十多年前,高校在“文革”后恢復招生,我舅父望子成龍,心情甚切,為打聽招生情況,造訪二伯父寓所。伯母請客稍候,并進屋告知老先生。不一會,她為難地轉告來客:“先生怕熱,泡在澡盆里,概不見人。”舅父悻悻而歸,從此領教了伯父的規矩。
前幾年,校方考慮他年事已高,好意派小車接送,他推辭再三,拗不過眾人將其拉上車。一到家門口,立即返身回校——重走一遍!以示下不為例之決心。“能走,何必坐車!”便是他的邏輯。
家父自1954年失業,家累沉重。當時,二伯父任交大副校長,為兄弟安排個工作,諸如圖書館管理員之類,是一舉之勞,然而,他絕不開此門。他未作解釋,只是按月負擔父親的生活費,整整三十二年,直到1988年父親徹底平反為止。
旁人看來,物華先生冷漠:親友認為,二伯父無情。然而,作為侄女,我們從老人家嚴厲、冷峻的表象背后,體會了一個知識分子對祖國和人民的赤子之心。凝視著他的炯炯目光和蒼蒼頭顱,加深了我們對父輩的理解,常有高山仰止之感。
物華伯父早年以全國電機工程專業第一名的成績,得以公費留美,取得麻省理工碩士、哈佛大學博士學位,并著書立說,卓有建樹。1922年,他謝絕了校方聘約,毅然回國,先后出任廣州中山大學、西南聯大、哈工大、上海交大教授、副校長、校長,耕耘杏壇六十春秋。在六十年代,他謝絕了國家為他配置的花園住宅,多次謝絕增加工資,謝絕了小汽車接送的待遇,看病求醫不出示公費卡,默默地為國家承擔困難。三個子女大學畢業后,全部赴內蒙、青海等地參加國家建設。
前年秋,老人家下班途中,被一騎車人撞倒,頭部血流如注,被急送醫院。交通警扣下了違章車輛,騎車青年情知闖下大禍,帶著禮品來探望。二伯父向來不善言辭,只說:“不收。”隨即掙扎著起床,顛巍巍趕到交通隊,為青年說情:“他該上班去,把車還給他吧,以后小心就得了。”伯父讓這冒失鬼將禮品掛上車頭,道一聲:“去吧!”年輕人望著頭纏繃帶的老者,恍然如夢。
桃李不言,下自成溪。二伯父的品德為人和他對祖國科學事業作出的貢獻贏得了人們的理解和尊重。楊振寧博士曾來到伯父簡陋的居室,帶來天涯游子對尊師的問候和祝愿;江澤民同志曾為他慶祝執教生涯八十春秋,并與他一同回顧江、朱兩家的友情,使伯父感受了一種被人理解的欣慰。在上海期間,伯父每次去市府開會,江澤民都親自送他回家,一直將他攙進三樓居室,年邁的二伯父內心充滿了融融暖意。
父親國華先生,早年畢業于廈門大學法律系,并留校任校,后事法曹,為人清廉正直。解放前夕,拒絕友人赴臺之約,于1949年5月參加革命工作。由于海外關系的牽連,后被辭退,“文革”中又倍遭磨難。三十年失業,半生坎坷,他不改初衷,時時教導我們熱愛祖國,自強不息。1988年底,他終于徹底平反,安度晚年。
姑母玉華于前年秋病逝于臺灣,生前常思念家鄉與親人,終于未圓回鄉探親之夢。
“同生四兄弟”,學業有專攻,建樹各不同。大伯父登上文壇,二伯父卓然成家,而父親和姑母則默默無聞。然而他們手足情深,并曾相依為命。他們之間并沒有一道溝壑。他們都始終不渝地跋涉在自己選定的人生之路上。
(孟燕摘自1991年4月17日《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