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申
秋日,應友之邀,赴皖南宣城,欣逢談話對手,不禁海闊天空,秉燭難眠。
抗日時期,我因工作經常活動在皖南浙西地區,那里的山水名勝早已名揚天下,真是千巖競秀,萬壑爭流,名不虛傳。但若進入遠僻深山,又幾乎是“古木無人徑”的一片混沌洪荒景象,而那里的野猴群和山民們和睦相處的情景給這悠遠的荒涼憑添了一份樂趣。
靈猴莊稼漢
猴子好動好奇但又野性難馴,浙西山區的猴子并不危害人們的生活,它們久與人群友好相處,并能幫助農戶干些簡單農活,不用鞭抽棍打索子捆,完全是自覺自愿地模仿,情景甚是有趣。例如一些農戶要收獲花生了,農婦在巖邊一聲吆喝,立刻會竄出一群大大小小的猴子,猴頭馬上吆喝群猴干這干那:前排猴兒挨個拔起花生藤,緊跟著的猴以猴爪當篩抖去根部花生上的泥土,再后面的老老小小便摘下根須上的花生,最后面的小猴最多,顯得很亂,它們把摘下的花生亂丟一氣,有用花生果互相打鬧的,也有偷嘴吃幾顆的。農婦們只需收揀花生放進巴斗或糧袋里就可以了,半畝花生約用半小時就能收完,真是“猴多好辦事”。一塊田收完,農婦們會拿出些水果、甜餅等作為酬勞。她們知道,絕不能要猴連續干,要讓猴們休息玩耍或自行離去。
有時當人們繼續干別的活時,有些老猴也很“體貼”人們的勞苦,會自動加入幫忙,可做起這些本不宜它干的活,真讓人啼笑皆非:收玉米是扳一根丟一根,人們要跟在后面彎腰揀。收山芋,猴們掐不斷藤莖,便趴在地里,四肢又蹬又蹭,人們得跟在后面割藤揀山芋,累得夠嗆,可看到猴爺們那種活潑友善,確實給了人們一份安慰和樂趣。
有茶樹的農戶,采茶時節也常請猴來幫忙,,尤其是生長在懸崖絕壁上的茶樹,人采有危險,便在竹籃里盛些好吃的食物掛在懸崖下,猴便會跟來吃掉食物攜籃攀上懸崖采滿一籃茶葉掛回原外。老猴頗會采茶,采的多是茶芽和嫩葉,而且葉片完整;好打鬧的青壯猴采的茶多被抓碎。在懸崖絕壁采的茶品位較高,進山的茶販把完整的茶叫做元茶,碎葉多的稱為猴茶,茶販要殺價。據當時茶販夸口:“祁門紅茶所以出名,一定要以祁門、至德兩縣所購的元茶,經精心焙制才是珍品”。對這個說法,沒有作過考證,極可能是茶販為抬提茶價的宣傳手段,無非吹噓猴在懸崖絕壁采的茶非常稀有而已。
稱職的保姆
對猴像對人一樣,同樣需要體貼,熱情;對猴所給予的幫助,不能少給酬勞,這樣才能友好相處。有的農家出門,家中嬰兒無人照應,為防狼狐野豬老鼠侵害,便可召猴幫忙,或搖搖籃哄嬰兒入睡,或高踞居頂為主人看門保護家畜。猴哨對入侵農田或畜欄的狼或野豬,都先發出吼叫,既是報警又是威脅對方。狼和野豬等一般不大買帳,照舊大大咧咧侵入農田畜欄,但猴哨便立刻招來猴群,沖著對手又吼又蹦,特別是猴頭身先士卒,眾猴緊緊跟上,大打游擊,這抓一把,那咬一口,上竄下跳,狼和野豬便招架不住了,無不落荒而逃。
猴群也常會遇險,有時成群餓狼或蟒蛇襲擊猴群,村民們義無反顧地高舉義旗持刀舞棒參戰,直至“人猴聯軍”取得勝利。戰后對受傷的猴救死扶傷,并給猴群較好食物慰勞補養。
頑猴玩槍
1944年,粟裕率部南下,成立蘇浙軍區,部隊一度進駐浙皖邊的新登、開化地區。有的部隊駐到很荒僻的山村。這時猴們也像村民一樣傾巢而出,大牽小,姐背弟,呼兄喚弟,圍觀和撫摸戰士的槍支彈藥米袋,戴戰士的軍帽。戰士們事先得到干部的叮囑,不準戲弄虐待猴子,所以任憑猴們撫摸,最多向猴做個鬼臉撓個癢癢等小動作。戰士們到樹下巖邊鋪草躺下或坐下休息,猴群也模仿排隊分組或坐或臥,部隊開飯或背槍出操,猴群扛著樹枝跟著左轉右轉,齊步跑步。跑步時,有兩肢蹦跳的,有趴下四腳跑的,一招一式,令人捧腹。
猴也跟村民開開玩笑,這就會發生一些小搗亂的行為。例如采茶或耕田的少女穿了一件彩色衣衫,如附近人少,猴們會一擁而上把這少女拖到很遠的山坳里,將她推倒在地,猴們便一個個用舌頭對少女從頭到腳全身舔遍,這少女不能拒絕或反抗,否則猴們會抓破她的皮肉。
山區有些寺廟逢時過節還做白面饅頭施舍給猴子。浙西山南地區有座釜托寺,寺內有位主持宣稱:本寺菩薩有靈,所以附近的猴都具有靈性。他怕我們不信,跟我們暗地商量,蒸500只饅頭。饅頭蒸熟,主持和我們站在一旁看著炊事僧給猴子發饅頭。猴群從屋頂上樹上攀緣婉蜒而下,每個猴子領一個饃頭,秩序井然。500只饅頭發完,恰好猴子也是500,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位主持大和尚是為了宣揚該寺佛法廣大,才口頭上賦予了猴的靈性。我們判斷,蒸饅頭的籠每屜是50只,10只籠屜共是500只,猴群按時節都來領饅頭,看慣寺內籠屜的規格,當然是熟門熟路了.
擋不住的“誘惑”
人猴之間的關系也有遭破壞的時候,當地人絕對禁止耍猴戲的人進山捉猴。耍猴戲的便施展手段,請村里頭面人物吃喝,攀親認同宗。頭面人物擱不住情面,但也
不敢讓他們抓猴,只為其同老猴牽線搭橋,讓他們親近。耍猴的對看中的小猴做出其疼愛相,給吃給穿,搔癢戲耍。同進同出同眠。小猴被搞得昏頭昏腦,成天不肯回“家”。這一招真的騙倒了猴群,三五天后看著耍猴人親親熱熱抱走小猴,老猴雖很不安,但看著全家大小啃著耍猴人的美食,也就硬著心腸蹲在村頭目送親兒遠去。也有不愿下本錢的耍猴人,躲在村外,先用水果、糖、蛋、花布等鮮艷好吃好玩的東西誘來猴群,待猴們吃喝玩樂得忘乎所以時,耍猴人突然從身后布袋里捉出一只大公雞,將雞頭用力拉斷,雄雞慘叫一聲,雞血灑在猴頭頂上如血雨傾盆,猴們嚇得蒙面蹲下,耍猴人便隨心所欲揀肥猴幼猴裝進袋里。這種殺雞嚇猴的做法后果極為嚴重,猴群會成天半月日夜在村內外哀啼吼叫,糟塌莊稼,咬死家畜。所以當地村民對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會毫不留情的起而逐之。
1949年解放大軍南下浙西皖南山區時,人猴友好相處的事,已看不到,聽不到了。問年輕人都說從未看到過,年長的則說是抗戰勝利前后經過兩劫,一是1942年日寇打通浙贛路和1944年日寇進攻天目山時,當地群眾紛紛進山里避難;二是抗戰勝利后,人們開山采石、毀林開荒,設窯燒制石膏,猴子都向深山里跑了,加以達官貴人互相宴請要吃猴肉猴腦,對猴子幾乎趕盡殺絕。
解放初,還未注意到保護動物和生態平衡,情況沒有好轉。1965年碰到徽州地委一位負責人,談起山區野生動物的情況,他說解放初還偶爾聽說某處見過猴子,現在早已沒有了。曾有科研單位要求找幾只猴子搞實驗,找了很長時間沒有結果。后來設法請到一位七八十歲的老獵人,把科研隊帶到不知哪一處深山里,挖了一個深坑,做了偽裝,放上食物,等候了十幾天,上面的食物還要經常換新鮮的,才誘來7只猴子落下陷阱。這些猴是同人類長期較量幸存下來,性格特別兇猛殘忍,落下陷阱后,先在坑里拚命朝上跳,抓住獵人的網柄爭奪、攀爬,被打下去后,看到無法逃脫,便將頭猛撞坑壁,大有寧死不屈之態。老獵人只得用棒對準其中一只領頭的猴頭猛擊,猴王一死,其余猴子才掩面受縛。這位負責人嘆息說:“現在要想找些猴子接班也很困難了。”看來,人猴和睦相處的美景已不存在了!
(石東、徐有張摘自《自然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