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平常日子

康洪偉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不快樂的日子，也是過得很快。過得慢的，是那些平常的日子，是那些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和今天一樣的日子。隨著年齡的增長，快樂和不快樂的日子都越來越少，而平常的日子則越來越多。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心態越來越衰老，感覺越來越鈍化，似乎所有的年輕人應具有的新鮮感過早地離去了，連為此而應有的悲哀都沒有了。

然而不，當那天收音機里播放出的一篇配樂散文詩，如泣如訴地懷念七月、懷念畢業離別之情時，如曳光的子彈陡然劃過夜空一樣，我的心一陣緊縮。一種從未有過的，也不該有的垂暮之年蒼涼回首的感傷突然洪水般地傾瀉而至。止不住內心的一陣陣涌動。坐不安，站不穩，一種無法言傳的感覺厭在心頭。僅僅是懷念大學時的生活嗎?僅僅是為那時的離別而傷感嗎?不，絕不是，這是為青春的流逝而感傷，這是面對生命發自靈魂底處的留戀。失去別的什么，可以想辦法去補回來，而走過的春青，失去的生命，用什么能追補回來呢?

常常和舊日的朋友一同翻影集，回憶過去的每一件瑣事，追想每一張走遠了的面孔，挽住每一個模糊了的畫面，爾后呢?爾后便是久久的沉默，還有嘆息。然后再接著去過那許許多多即將到來的平常的日子。

生命，生命，這就是生命嗎?

恰恰是這一個個平常的日子構成了完整的生命，而這生命又開放出絢麗多姿的花朵。

同學們朋友們戀愛了，結婚了，生孩子了。當一個個平平常常的日子過去之后，迎來第一聲鮮亮的嬰兒啼哭，一種由衷的興奮便從心底升起。呵，生命，誕生了新的生命!

于是，這嶄新的生命，被賦予了無數種可能性，給人們以無限的想象和希望。而這生命真正面臨的，恰恰又是一個又一個平常的日子。

這平常的日子中所承受的，有寂寞、孤獨、單調，以及所有瑣碎的事情。這一切事情曾耗去你的熱情和感覺。然而你沒有悲觀也沒有失望，因為你還在頑強地活著，生活著。這便是生命偉大之所在。

對生命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是來自黃土地的啟示。前年我在黃土高原的呂梁山區迎來春天。而那春天，竟然那么怯于在黃土地上落腳，直到了六月中旬，滿目仍然是蒼黃一片，沒有一絲生命的綠色。直到有一天，我偶然俯身細細察看，看到在黃土縫里，在行人的腳印旁，倔強地生長著展示著一點點綠色。那讓人激動的生命之色，竟讓我久久無語。

大自然就是這樣啟迪了人類。

過不平常的日子，享受不平常的樂趣；過平常的日子，享受平常的樂趣。這一切，都是生命的過程。結局我們無法選擇。

記住這些，一定會生活得很快樂。

(玉榮摘自《人民日報》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