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個性是作家個性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是作家個體的審美心理結構。這種審美心理結構是立體、流動的,它凝聚和包容了人的深層積淀的社會文化歷史基因,體現了人性的本質和魅力。(注1)創作個性的這種審美內核在整個創作活動過程中都發揮著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并隨著創作階段的變化、影響而不斷調整直至最終實現。作為創作個性內在結構的一種必然體現和主要標志的基本特征,我想有以下幾點:
自覺性與自發性的協同
文學創作是作家主體對客觀社會生活的審美反映,作家主體的心理機制和心理活動狀況乃是構成創作個性的第一個基本特點。
1.隨著人的覺醒和自主意識的加強,越來越多的文藝家把藝術創作看作是對人的本性的追求、探索,看作是對人的生存未來的努力、奮爭,他們往往通過獨特的情感宣泄和內在的生命體驗來表達藝術這一根本目的和主張。巴金認為,寫作是一種奮斗,一種自覺的追求。他在已過80高齡的今天仍然說:“我寫文章,發表作品,因為我有話要說,我希望我的筆對我生活在其中的社會起一點作用。”(注2)這種見解既是巴金個人精神的表現,又體現了一切優秀作家之心聲。
每個作家個體在創作準備和創作進行時會自覺接收兩方面的信息:一是對客觀社會生活和主體心理反應的吸收,一是對讀者大眾欣賞趣味、審美水平的接受。而且對這種信息的接收還要經過仔細的篩選、提煉,以便作家找到自己最佳的情感表達模式,能更好地體現集體意象和時代情緒,更廣泛的被讀者大眾認同接受以至起到潛移默化的陶冶作用。當然,這兩方面在進入具體創作時必須經過作家個體自覺的審美態度的過濾。進入審美態度的途徑往往受作家本人的經歷、思想、修養及感知等特點影響和制約,或者是日常生活態度的中斷,即自覺地從其它范疇轉入審美的境界,或者是從日常生活態度向審美態度的轉換、升華,即有意識地使審美領域與現實領域交叉以至一定程度的重合。因此,作家創作個性的基本特征是以自覺的審美態度為基點的。
2.作為個性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創作個性既具有自覺性,也具有自發性特征。馬斯洛說:“自我實現者都可描述為在行為中具有相對的自發性,并且在內在的生活、思想、沖動等等中遠遠更有自發性。”(注3)這種自發性是作家對創作活動中一切陳規和習俗的反撥和拋棄,是藝術創新的一個重要方面,也是作家審美個性得以完美顯示的必要前提。它體現在各個方面:其一,創作動機的迸發。創作動機是由多方面的合力形成的,但往往以不自覺的迸發形式表現出來。批判現實主義大師巴爾扎克曾描述過這種情形:“藝術家無力控制自己,他在很大程度上受一種擅自行動的力量的擺布。”(注4)這種不能預期和安排的稍縱即逝的創作沖動,是巴爾扎克創造出他的偉大作品的重要契機。
其二,構思過程中的自動性。作家經過充分準備和醞釀后,審美心理結構逐漸導入心理流的自律運動的軌跡中去,最能體現作家心性、特色的關鍵部位往往在無意識層中經過無數次的反復后,自然呈現出來。表現為,一是體現作品獨特意蘊的重要形象自動涌現。張一弓在談到自己的中篇小說《孤獵》時就說過:“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這樣一個獵人怎么會從我的形象記憶里忽地跑出來,變成了我對歷史與人生體驗和感悟的一個文學的‘載體’”。(注5)這種作家本人也不明白的獨特文學載體的浮現,正深刻地凝聚了創作者心靈深處所特有的情思和心血。二是新的思路突然閃現。郭沫若寫作《屈原》劇本前,曾制訂過詳細的創作大綱,但后來完全被打破,他曾回顧道:“目前的《屈原》真可以說是意外的收獲。各幕及各項情節差不多完全是在寫作中逐漸涌出來的。”(注6)這種由腦海中源源不斷涌現出來的新的意象、新的結構,往往更適合創作者的審美心理結構,更能體現他的審美特性。三是作者不自覺的改變了作品人物的原先設想。陀斯妥耶夫斯基原先準備把白癡寫成一個唐·璜式的無賴漢,后來卻成了一個帶點基督形象的人物,作者自己對此也很驚奇。
其三,傳達的揮灑自如、自然天成。藝術貴在天機自露、妙垠無痕,這就離不開表達的自然純熟,而這種自然純熟實際上是一種習慣無意識,是人在大量實踐后的一種自動化。具備這種習慣無意識的優秀作家,當其處于創作沖動狀態時,就會自動、迅捷地用最妥貼、和諧的語言把他的情思變為作品的意象。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法國著名作家莫里亞克就認為,作家完全不加雕飾地寫,自然而然地寫,是最能體現自己的創作個性并創造出自己的風格的。(注7)這里應當指出,習慣無意識只是在藝術傳達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而并不像有人認為的那樣在整個創作過程中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恰恰相反,創作動機和構思中的習慣無意識只會窒息創作自由和藝術創新,只會使創作變成機械的自動。
3.作家自覺或自發表現的內容本身是千差萬別,并能顯示出各不相同的一些特色,但完整的、獨創的藝術作品并不是作家自覺性與自發性的分裂甚或混雜,兩者的統一協同才構成創作個性的基本特征之一。眾所周知,作家創作過程中自覺性和自發性的心理活動是客觀存在的現象,并不因一些大作家、大理論家的偏激而改變(黑格爾、契訶夫認為作家創作是一種自覺的精神活動,拒絕承認自發性的地位;而弗洛伊德和眾多的現代西方藝術家則否認意識在創作中的積極作用,認為創作就是作家的一種無意識的活動)。但是,大量創作實踐也證明,并不是所有作家在創作過程中都能使自覺性與自發性達到和諧統一、即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當他創作時精神紊亂、人格分裂,自覺意識和自發無意識相互沖突甚至斷裂,他就無法創作出完整的、感人的藝術作品。而當他能夠協調自覺意識和自發無意識的矛盾、沖突,把兩者都納入有機統一的藝術生命中去,他就創造出了震撼人心的不朽名著。因而,一部作品是否表現了作家的創作個性,首先就要考察在不同內容和情境中自覺性和自發性結合、轉換、表達的獨創性和有機性。
文學創作中作家自覺的意識和自發的無意識的心理過程大體是按照下面的程序展開的:首先是創作前有意識的思考時期,作家著重于對自身審美能力和優勢的尋求和把握,進而努力找到審美主客體之間的最佳契合點。其次是構思中無意識的醞釀時期,作家整個身心都沉潛于自己將要創造出來的藝術世界中,感應和體驗著生命和情緒的律動和震顫。第三是創作中無意識活動向有意識活動的突變,往往表現為靈感迸發的形式。這一時期是自覺性與自發性結合、統一的關鍵,兩者的完美協同,最能體現作家的審美創造力和獨創性。
豐富性與獨創性的共生
豐富性與獨創性的共生是作家主體和對象客體相互作用關系中所顯示出來的創作個性的基本特征,它是在自覺性與自發性的協同基礎上的進一步邏輯展開。
1.這里所論述的創作個性的豐富性既不是就作家群來說——作家的創作個性無限多樣,誰跟誰也不同,也不是指作家的一生創作特別是前后期作品特點的不同而呈現出來的多種多樣色彩,而是指作家在創作任何一部優秀作品時所必然體現出來的反映社會生活的豐富復雜性,即作家主體適應、把握、再現五光十色的現實生活時所呈現出來的豐富特點。主要表現為對現實世界的橫向拓展,對社會心理的縱向發掘。
對多重現實的實際開拓是文學的重要功能之一。所謂多重現實指自我對象、客體對象、以及作家主體在把握、反映這些對象時不同視角所形成的不同層面。自傳體文學的創作,常常以作家的現實自我為表現對象,力求客觀、準確地反映出自己真實、復雜的生命形象本身,優秀的自傳體作品還會展現出影響主人公性格和命運的廣闊的社會生活和時代氛圍。盧梭的《懺悔錄》、巴金的《真話集》以及從維熙的新作《走向混沌》,堪稱這方面的表率。不過文學創作更多的是對人的生存空間的實際開拓。當代紀實小說就是最好的實例,這些作品更直接、更迅速、更大量地呈現民族的歷史和現狀,鳥瞰時代的風云和社會的巨變,使審美形式得以包容更豐富、更復雜的現實世界。藝術家對客觀世界的感性把握本身也是多樣的,不同角度、不同層次的感性活動,使感性無比細膩、豐富。這種敏銳的感性活動與對人的生存的整體感悟相結合的藝術作品,必然顯得豐富多采、復雜多樣。
文學和其它社會意識形態的區別之一,就在于著重反映、體現社會的情緒、心理。社會心理是異常豐富復雜的,不僅具有意識層面的內容,還有大量潛意識層面的內容。一個在創作上具有自己特色的作家,就需要不斷發掘社會無意識的豐富礦藏,揭示社會心理活動的隱秘和內蘊,恰當地把意識和無意識的內容統一起來,表現出來,在審美觀照中感同身受,從而打破生存的時空局限、意識和無意識的閾值,領悟無限富有、深邃、神秘的人類靈魂的奧秘。
對現實世界的橫向拓展和對社會心理的縱向開掘的有機交融,構成了創作個性無限廣闊、浩瀚的精神空間,使作家在無限自由的審美領域翱翔,不斷開拓出人類藝術史上具有審美價值的新疆域。像二十世紀的一些偉大作家肖洛霍夫、海明威、加繆、馬爾克斯羅曼·羅蘭、魯迅等,就是這方面的典范。
2.文學創作是作家主體適應、再現五光十色的現實生活的過程,同時也是作家主體對豐富世界的特殊闡釋、獨特預見的過程。卡西爾曾表明:“像所有其他的符號形式一樣,藝術并不是對一個現成的即予的實在的單純復寫。它是導向對事物和人類生活得出客觀見解的途徑之一。它不是對實在的模仿,而是對實在的發現。”(注8)顯然,文學創作并不是單向的消極反映過程,而是作家主體和對象客體相互作用的雙向運動,獨創性就是作家個體在能動地、獨特地闡釋對象客體活動中顯示出來的特點。
創作個性的獨創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對客觀世界的特殊解釋和預見。優秀作家的創作總是給人一種發現,一種體悟和一種啟迪,他們從不重復別人,也不重復自己,而是發他人所未發,抒自己所未抒。阿恩海姆認為:偉大藝術家所創造的作品都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全新的藝術世界并沒有歪曲現實世界的本質,只是用一種具有啟發作用的方式重新解釋了真理。(注9)像現代派作品中,一只難以翻身的“甲蟲”,一群令人厭惡的“老鼠”,之所以能給人一種新穎而獨特的感受,就在于作者把時代所昭示的深刻的內心困惑和精神迷惘灌注于對象之中。作家還具有特殊的預見能力,被恩格斯譽為“天才的預見家”的雪萊,就認為詩人“不但深刻觀察了現在的實際情況,發現現存事物應該遵守的法則,而且還從現在觀察到將來”(注10)。文藝史上一些革命作品和科幻作品的預見在后來的實現,充分證明了這個觀點。難怪福克納要說文藝作品“能成為協助人類永垂不朽的倚仗和柱石”。當然,創作個性的獨創性并不是主體自身的抽象表現,而是主體和客體關系中的產物。老黑格爾說得好:“從一方面看,這種獨創性揭示出藝術家的最親切的內心生活;從另一方面看,它所給的卻又只是對象的性質,因而獨創性的特征顯得只是對象本身的特征,我們可以說獨創性是從對象的特征來的,而對象的特征又是從創造者的主體性來的。”(注11)
第二,對人生的獨特體驗和凸現。文學創作對現實世界的開拓尤其是對社會心理的發掘都需要經過作家內在的情緒浸染和心靈灌注,需要經過作家設身處地、感同身受的體味和體悟。作家對自己這種體驗捕捉和確立的獨特方式,可使作品意象顯得別具韻味、生動鮮活。魏明倫創作的荒誕劇《潘金蓮》就是如此,對人生的獨特體驗和傳達,使他的這部作品情趣別致、獨樹一幟。不過,作家的這種內在心靈、內在自我的強調和凸現,存在著不同的情況,或者是遠離現實的作家心靈的淺薄的玩味,無聊的呻吟,像日本內向派作家小國川夫的作品,讀者所能窺見到的只是作家的主觀心境,雖然充滿奇幻色彩,但卻缺乏生命的真正獨創性。或者是對生存危機、生命困境的深刻焦慮和迷惘,通過個體生命本身赤裸裸地表現出來。像卡夫卡創作的《城堡》、貝克特創作的《等待戈多》、薩特創作的《惡心》,都充分揭示了二次大戰前后西方現實給人帶來的恐懼、孤獨、痛苦,這些作品的情緒可能偏激,色調可能灰暗、低沉,但卻都是生存現實的真實反映,作家自我的真誠坦露。
3.文學創作中豐富性與獨創性的共生,使作家的創作個性既豐富多樣又獨特鮮明,在豐富性中顯示出獨創性,在獨創性中包容著豐富性。任何一個優秀作家如果只是在作品中追求和表現獨特、新穎,并把它作為對新鮮刺激的獵奇性嗜好,而不能同時在作品中包含豐富的內蘊,這種作品的審美感染力是不會持久、深厚的。或者超越自己現時審美感知的閾限,一味去追求和表現那些還未能深刻感受和體驗的對象世界,就會在自己陌生的領域中喪失審美的自由,這樣的作品也必定不能引起人們新穎、強烈的審美感受。只有不斷拓寬自己的審美感知范圍,同時又能對這些新的對象世界有深刻、豐富的體驗,引發新穎、獨到的意象,只有把獨到的眼光、見解和對世界的豐富感知、情思有機聯系起來,這樣創作出來的藝術作品,才能在有限的獨特的形式中顯示著無限的豐富的意蘊。
穩定性與新異性的統一
作家在創作過程中通過主客體交互作用形成的創作個性并非靜止的、凝固的,而是一個不斷突破和建構的變化過程,穩定性與新異性的統一就是創作個性在這一過程的顯著特點。
1.創作個性的穩定性是由個體心理結構的相對穩定,個性心理要素的生理機制的定型,以及作為作家個體的人對民族內在圖式的積淀和對社會群體心理的一種必然溝通所制約和決定的。這種定型和積淀的交織使作家在創作活動中產生一種心理定勢,這種心理活動所形成的準備狀態在作家創作中往往不知不覺、潛移默化地影響或決定著繼起的心理活動,從而對創作動機、表現題材、情感傾向、藝術趣味、傳達手法等整個創作過程都發揮作用,形成一種相對穩定的趨勢。如文學史上有的作家的一些作品,雖在情致、色澤上各不一樣,但在總體格調上,卻能使人感到某些相通或類似的特色。
穩定性有其消極面。心理結構的穩定和心理要素的生理機制的定型不利于現代作家對現實世界的新的感受和表現,有礙于新穎獨特的情感、體驗的激活和涌動,也使作家不易對自己的個性審美心理結構進行擴張和超越。對一個現代成名作家來說,最大的困惑和焦慮莫過于不能擺脫自己創作的老路、窠臼。蔣子龍曾痛苦地承認:“作家有一種不太好克服的惰性——喜歡不斷地重復自己。”“創作到了一定的程度,要躲過別人并不是很困難的,要躲過自己卻并不那么容易。”(注12)無疑,這種創作上的重復,只會使讀者覺得看透了你的作品,而產生厭煩的感覺和排斥的心理。但是,相對穩定性的積極面也是不應忽視的,一方面對民族內在圖式的積淀和對社會群體心理的溝通,為作家個體的變新求異奠定了堅固的基礎,使刻意銳變的現代作家的作品因此顯得內蘊豐厚、深刻,而不至于輕飄、浮淺;另方面這種相對穩定性,也使作家審美心理結構的各種要素以及審美心理結構和表現對象之間能有起碼的時間,加以協調和統一,并最終使之完美體現出來。
但穩定性總是相對的,總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創作個性既會隨著作家的生活實踐和藝術實踐的變化而發生漸變,也會隨著作家個體審美心理結構的獨特成份和組合方式的變化而發生突變,從而彈奏出文學創作中的新異曲調。
2.如前所述,文學是對人生的探尋,是對未來的追求,這樣,新異性就自然成為文學創作的目標和動力,作家在創作中就總要不斷沖擊和突破自己既定的審美心理模式,以增強同化和表現更廣泛的紛紜復雜的社會生活的能力和永葆自己作品的藝術魅力。這種情況在優秀作家身上是經常出現的,蘇聯著名作家肖洛霍夫創作的傳世之作《靜靜的頓河》就迥異于自己的其他作品。創作個性變新求異雖然是從主體和客體兩個方面同時進行的,但其著眼點卻在作家主體審美心理結構的變化上。變異是對個體審美心理結構的擴張,超越則是對個體審美心理結構的重建,兩者的并舉就構成了新異性的主要內涵。
從文學本體來看,變異是指語言的變異、形象的變異,而這種變異產生的根源則在于作家主體審美感覺、知覺的變異。感知變異通常是變異理論研究的主要內容,但對于文學藝術來說,感知變異也只是一種手段,其最終目的則在于激活、強化一種新穎、奇特的情感,并把這種難以言喻的、神秘莫測的心靈顫動通過變形折射出來。像俄國形式主義所強調的“陌生化語言”,過去并不為我們首肯,以為是一種形式主義的口號。但實際上,語言的陌生化標準并不在形式本身,而在于新的感知,在于激活或者宣泄新的情感體驗。
超越和變異相比較,是一個更為積極、更加有用的重要概念。一般來說,作為現實世界的人,作家是難以完全改變自己的個性,超越生物的、物理的限定;而作為一個藝術家,在其藝術創造過程中,不僅應該而且可以突破和超越自己的既有審美心理結構的局限。這種超越是審美的、心理的超越,是作家新的審美心理結構對舊的審美心理結構的揚棄和重建,從而使作品不斷呈現出新的特色。這一點早為優秀作家所認識,在諾貝爾文學獎金授獎儀式上的書面發言里,海明威就開誠布公道:“對于一個真正的作家來說,每一本書都應該成為他繼續探討那些尚未到達的領域的一個新起點。”(注13)
創作個性的超越主要表現為作家感知模式的不斷擴大和想象功能的縱情造型。作家對既成審美心理結構局限的連續沖擊和突破,必然使作家的感知方式得到改變、感知能力得到增強,從而不斷擴大和形成新的感知模式,最終使與原有感知模式保持對應關系的舊的審美心理結構得到改變。想象功能的縱情造型是在記憶和感知的基礎上進行的,同時又多在無意識層中展開。不斷更新的感知內容和無意識活動的變動不息,兩者的互相作用就使作家在不相同的文學創作中想象造型活動呈現為各不相同的軌跡和各不相同的意象。感知模式的不斷擴大和想象功能的縱情造型的合力,必然沖決習慣的成規和慣常的步驟,不僅使文學創作中作家的藝術思維方式具有新的更大的自由性和創造性,使作家的創作個性得到更新和發展,而且還能以這種不斷激活的新的敏銳的知覺力和想象力,去拓展和表現無限豐富的社會生活內容。
創作個性的超越性雖然是對舊的審美心理結構的連續不斷的沖擊和突破,但其歸宿卻在對新的審美心理結構的重建上,是一種創造性的建構。超越的過程本身也是十分痛苦的“精神裂變”,而非一句時髦的口號和輕松的事情,作家既需要改變和轉換自己習慣的觀察角度、思維方式、表現格局,又需要將這些新的角度、方式、格局構成一個有機統一體。除了應具備豐富和成熟的藝術經驗、創造能力,作家是否處于非吐不可、一吐為快的最佳競技狀態中對超越的實現也至關重要。
3.在文學創作過程中,作家創作個性的穩定性和新異性是相輔相成、辯證統一的。穩定是相對的,創作總會隨著主客觀條件的變化而變化,創作個性的一成不變,實質上是作家喪失自己優勢和特色的一種先兆。新異是絕對的,作家必然要在審美創造活動中突破和超越既有個性審美心理結構,不斷追求創新發展。兩者的辯證統一,顯示了創作個性的生機和活力。
單整性
鮮明、突出的創作個性并不是上述各種特點多方位的混合物,創作個性是有機完善的生命統一體,是對自覺性、自發性、豐富性、獨創性、穩定性、新異性諸特點之間的調節和整合。這種調節和整合則有賴于單整性。
單整性是作家審美心理的動態自律性結構的表現,這種動態自律性結構是一切高級、完善的生命體所具有的。馬斯洛說過:“一切有機體是更加能夠自我管理、更加能夠自我調節以及更為自動。”(注14)發生認識論也認為,任何結構,只要是一種有機結構,它就必然具有整體性、轉換性和自調節性。(注15)人的個性結構尤其是審美心理結構更是如此。這種審美心理的動態自律性結構能夠在系統內自動地將整個創作過程中主體與客體、個體的各個心理要素等多種方面協調起來,整合為一個有機、和諧的統一體。單整性就是創作個性這種自律性審美心理結構所具有的自組織、自反饋、自完善調節的功能和表現。
單整性具有自行協調、整合的能力,但這種協調、整合的具體軌跡在今天還是難以把握的。一方面客觀社會生活對審美心理結構有恒定的持續的“干擾”作用,審美心理結構內部就會存在著隨機性和多種發展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這種整個過程往往是在作家意識不到的狀況下進行的,這樣就使得審美心理結構這種自發地自組為有序程度更高系統的過程顯得撲朔迷離、捉摸不透。因此,我們對單整性的闡釋也只能從兩個大的方面來加以粗略考察。其一是客觀對象消解于作家的審美心理結構中,以心靈個性的單整性出現;其二是主體審美心理結構滲透在客觀對象中,以自然的單整性呈現。在心靈個性的單整性中,主體與客體的協調主要表現為個體各種審美心理要素的整合上,即動機、感受、情緒、氣質、心境等本身的調節和相互間的協調,以及第一信號系統與第二信號系統的協同工作。許多優秀抒情詩人在文章中都談到,作家的獨特感受、體驗常常是自然而然地突然產生的,是鹽水無痕的,從而顯現出詩人隱秘的心靈世界的獨特、新異、豐富、完整的情致。在自然的單整性中,個體審美心理各要素的整合主要在主體與客體關系的協調中進行,并往往在無意識中得到表現。因為在這類文學創作中,作家遵循的是審美對象的整一性與有機性,當作家的審美動態心理結構方向與審美對象運行的軌跡不一致時,就會自發抑制有意識的心理活動,而沉潛到無意識深層去和審美對象進行交融、體驗,以達到一致的趨向。這種意識的抑制和無意識的繼發,實質上意味著作家的本能對客觀對象“美的規律”的遵從,從而使藝術作品再現出一種完美的、自然的境界。
當然,創作個性的單整性并不意味著優秀文學作品都顯示出一種和諧或對稱的特色,盡管單整性本身是傾向于比例恰當、平衡對稱的。在西方現代派的一些文藝作品中,作家往往通過怪誕、畸形來表現他們對世界和人類的獨特、新奇、大膽的審美感受和體驗,有些作品的形態甚至是殘缺不全的,但是這類作品并不給人以不完整的感覺,并不讓人感到厭惡、反感,因為它仍然是具有其內在的協調性,仍然是作家審美心理結構自律活動的結果。
(注1)參見拙作《論創作個性及其二重性》,載《安徽師大學報》1988年第2期。
(注2)見《文匯讀書周報》1988年10月8日。
(注3)《動機與人格》,第184頁。
(注4)巴爾扎克:《論藝術家》,見《西方古典作家談文藝創作》,第315頁。
(注5)張一弓:《獵人在捕獵沉重的人生》,載《中篇小說選刊》1988年第1期。
(注6)《郭沫若論創作》,第382頁。
(注7)參見《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談創作》第202、203頁。
(注8)《人論》,第182頁。
(注9)參見《藝術與視知覺》,第68頁。
(注10)轉引自周昌忠《創造心理學》,第65頁。
(注11)《美學》第一卷,第373、374頁。
(注12)《不惑文談》,第27、37頁。
(注13)《海明威談創作》,第25頁。
(注14)轉引自周冠生《個性心理學》,第203頁。
(注15)參見皮亞杰《結構主義》,第3、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