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后十七年文學的主體美學形象與個性審美方式

中國當代文學自身的主體美學形象與個性（特殊）審美方式，究竟應當是怎樣的呢？這本來是我們在構建和營造中國當代文學的過程中，所首先必須在理論上和實踐中認真解決并付諸實施的問題，是一個基本的和重要的問題。因為它不僅牽涉到，而且決定著我們構建和營造中國當代文學的基本內容、基本方法和基本目標，是須臾未可舍棄和未敢顢頇的。然而，在事實上，這個問題卻并沒有得到科學意義和實踐意義上的真正解決，從而導致了中國當代文學在其發展過程中的迂曲現象和迷離狀態，導致了中國當代文學的思想履跡和美學趨向的左右搖擺與局部逆拂。凡此種種，勢必造成中國當代文學在其迄今為止的美學歷程中，難以實現沿著主航道、朝著大目標，執著、持續地發展，而只能在不斷地尋覓和選擇、猶豫和盲動中，搖搖擺擺。

從總體上作考察，中國當代文學的前十七年是基本上運用剛健的材料、沿著正確的方向，建設性地、富有成效地塑造了自身的主體美學形象，并形成了只屬于它自己的、個性化的審美方式的。這從作家隊伍的思想和藝術素質與具體作品的思想和藝術成就中，便可以清楚地看出來。革命現實主義，是這一時期文學的主潮；忠于革命、忠于生活、忠于時代、忠于人民，是這一時期文學的基本特點。這就歷史地決定了這一時期的文學，是以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論的反映論，作為考察主客觀世界并將之轉化為文學行為的基本方式和方法；是以強烈的使命感和高度的責任心，滿懷激情地描寫新的人物、新的世界、新的事變和新的時代的；是深入生活，深入群眾，深入火熱的斗爭，爭做時代的弄潮兒，爭繪現實的英雄譜；是通過文學創作激勵群眾斗志，高揚革命精神，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架一道彩虹，在卑下與高尚之間掘一條深溝，以文學負載人生的價值和社會的意義，在審美過程和美學機體中楔入審視生活、判別是非和淬礪浩然正氣的內容；是以民族特點、鄉土特色和地方風味，作為涵負社會主義現實生活內容和人性內蘊的匠意和織機，并對之加以能動地、自覺地、和諧地建構與表達。以郭沫若、茅盾、葉圣陶、巴金、老舍——丁玲、艾青、周立波、歐陽山、趙樹理、柳青、孫犁、杜鵬程、王汶石、馬烽、周而復、賀敬之、何其芳、田間、郭小川、聞捷、李季、嚴辰、李瑛、劉白羽、楊朔、魏巍、秦兆陽、秦牧一一徐懷中、孟偉哉、李瑛、浩然、劉紹棠、從維熙、陸文夫、劉澍德、馮德英、柯巖、金近、賀宜等為代表的活躍在十七年文學中的幾代作家，和以《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暴風驟雨》、《保衛延安》、《三家巷》、《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紅巖》、《紅日》、《紅旗譜》、《創業史》、《苦斗》、《野火春風斗古城》、《三里灣》、《風云初記》、《鐵木前傳》、《百煉成鋼》、《劉胡蘭傳》、《我們播種愛情》、《三千里江山》、《苦菜花》、《山鄉巨變》、《艷陽天》、《雷鋒之歌》、《天山牧歌》、《趕車傳》、《當紅軍的哥哥回來了》、《白蘭花》、《李大釗》、《丁佑君》、《回延安》等為代表的一大批達到很高思想成就和藝術成就的革命現實主義文學佳構，就從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意義上，非常生動、非常有力地體現了這一點。

出現在十七年文學中的這種優良的品格和興旺的景觀，盡管由于大大小小的政治地震在它們中間造成了程度不等的裂紋，乃至斷層，但總的來說，十七年文學還是在革命現實主義的軌道上比較健康地發展下來了，造就了一大批優秀的作家，創作了一大批優秀的作品，最重要是強化和豐富了革命現實主義和民族化的理論與實踐，使創作的主流始終流動在社會主義和民族化的河床上。與此同時，也比較充分地發揮了每個作家的創作優勢和藝術個性，基本上形成了一元政治——思想——理論導向下的多樣題材、多樣方法、多樣形式、多樣追求、多樣風格和多樣流派的文學格局。僅以長篇小說所展示的文學景觀而論，就很有斑斕之象和新異之貌，象狂飇烈火一樣撼動了千百萬人的心靈的《紅巖》、《紅日》、《紅旗譜》等自不必說了，就是在周而復的《上海的早晨》、徐懷中的《我們播種愛情》、柯崗的《金橋》、碧野的《陽光燦爛照天山》、草明的《乘風破浪》、艾蕪的《百煉成鋼》、楊朔的《三千里江山》、艾明之的《浮沉》、扎拉嘎胡的《紅路》、陸柱國的《踏平東海萬頃浪》、陸俊起的《驚濤駭浪萬里行》、陳殘云的《香飄四季》、杜鵬程的《在和平的日子里》、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一卷）等作品中，也同樣顯示了豐稔而新異的多樣性。

其他如詩，如散文，如報告文學，如話劇劇本和電影文學，也大體上都是這樣的。中篇小說的創作量雖然很少，當然談不上豐富多樣了，但短篇小說則是一個相當興旺的文學家族，并且出現了象周立波、趙樹理、孫犁、杜鵬程、馬烽、王汶石、王愿堅、康濯、沙汀、艾蕪、茹志鵑、李凖、徐懷中、西戎、劉澍德、張慶田、鄂華、林斤瀾、王潤身、張慶田這樣一些擅治短篇小說的文學能手，出現在他們筆下的《山那面人家》、《“鍛煉鍛煉”》、《太陽剛剛出山》、《夜走靈官峽》、《沙灘上》、《春種秋收》、《山地回憶》、《黨費》、《你追我趕》、《夜歸》、《百合花》、《黎明的河邊》、《賣酒女》、《耕云記》、《澄河邊上》、《不能走那條路》、《賴大嫂》、《拔旗》、《山村三杰》、《幽靈島》、《王二小接閨女》等，同樣構成了一個多采多姿、異象紛呈的文學世界。他們的每一篇作品，都是一個獨特的創造，難道你漫步于由周立波的《張滿貞》、趙樹理的《老定額》、馬烽的《“三年早知道”》、杜鵬程的《一個平常的女人》、王汶石的《新結識的伙伴》、孫犁的《荷花淀》、茹志鵑的《三走嚴莊》、李凖的《李雙雙小傳》、西戎的《豐產記》、峻青的《老水牛爺爺》、鄂華的《女王皇冠上的寶石》等時，你會感到單調，雷同嗎？不，這是一個奇異的小說世界，在爭奇斗艷之中頗不乏短篇小說的傳世精品。

活躍于十七年文學中的許多作家，特別是小說家、詩人和散文作家，在創作上都已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和風格，獨標真愫地顯示了自己的文學品格和美學追求。周立波的細膩、閎麗，趙樹理的通俗、風趣，孫犁的優雅、爽峻，馬烽的剛健、詼諧，杜鵬程的清淳、深哲，王汶石的明晰、幽遠，康濯的質樸、明朗，茹志鵑的纖秀、深情，峻青的熾烈、雋永，王愿堅的通達、灑脫，李凖的樸素、深沉，西戎的簡潔、幽默，鄂華的奇譎、凄迷等等，都為當時的讀者所熟悉、所喜愛、所稱道。即使那些風行于世的長篇小說，雖都牢牢地立足于革命現實主義的基點之上，但卻同時也顯示了迥然不同的藝術氣質：《青春之歌》主要以白描的手法，勾勒了跌宕有致的生活畫面；《林海雪原》則得力于在富于傳統美學氣韻的藝術描寫中，輯構了扣人心弦的故事情節和塑造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創業史》以充滿詩意與哲理的筆觸，活畫了中國農民的現實心態和中國農村的歷史進程；《野火春風斗古城》則運用富于魅力與激情的描寫，藝術地揭橥了抗日戰爭時期發生在冀中平原上的驚心動魄的一幕。《保衛延安》有張有弛、流暢自然地再現了延安保衛戰的史詩畫卷；《紅巖》則激蕩了讀者的心扉，揚勵了讀者的志氣！至于詩，至于散文，對于當時的讀者來說，那真是只需看作品本身便知道作者是誰了。臧克家、李季、賀敬之、郭小川、聞捷等人的詩和巴金、劉白羽、吳伯簫、楊朔、秦牧、碧野、秦兆陽、方紀等人的散文，都是擁有一個很大的讀者群的，其中不少名篇佳構不僅受到文學圈內的人的推崇，而且也贏得了文學圈外的人的耽愛，從而深深地烙進了人們的心靈，引起了廣泛的、積極的社會效應。

特別是詩。十七年中不僅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詩歌創作群體，出現了一大批優秀的詩歌作品，誰不知道賀敬之、郭小川、聞捷呢？誰沒有讀過他們的《雷鋒之歌》、《放聲歌唱》、《回延安》、《三門峽——梳妝臺》、《桂林山水歌》、《向困難進軍》、《投入火熱的斗爭》、《望星空》、《甘蔗林——青紗帳》、《天山牧歌》、《我愛北京》、《西去列車的窗口》呢？讀著這些詩，是美的享受，更是力的積聚；它能給人以高尚綺麗的情懷和積極向上的力量。這些詩，象插了翅膀一樣在中國的大地上飛翔。

在十七年中，深受群眾喜愛的詩人還有郭沫若、艾青、臧克家、李季、田間、嚴辰、阮章競、張志民、李瑛、柯巖、公劉、流沙河、邵燕祥、李學鰲、蘆芒、未央、嚴陣、韓笑、饒階巴桑、梁上泉、納·賽音朝克圖、陸棨、顧工等。十七年中的詩，不僅隊伍龐大、佳作迭出，而且詩的內容和形式也極為廣泛和多樣。內容是古今中外、人文地理、詠春懷里、抒情仗義等，無所不包，形式上則是格律體、樓梯體、自由體、民歌體、十四行體、詞體、散文體、對歌體、詩劇、歌劇等同時并存，相映生輝，從而構成了五彩繽紛的詩的風景線。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群眾性的新民歌運動和以毛澤東同志為首的許多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躋入詩壇，不啻為十七年的詩歌創作注入了新的營養，產生了新的活力，增添了新的光彩，從而構成了含容領袖、詩人與群眾的詩歌創作熱潮。盡管在這個熱潮中也有浮泛之作，但卻尤不乏兼具思想力量和藝術光彩的鴻篇佳構。

在十七年文學中，文學翻譯的成就，也是相當令人熠目的，同時也是新時期無可攀比的。以曹靖華、傅雷、葉水夫、查良掙、戈寶權、羅大岡、馮至、錢春綺等為代表一大批文學翻譯家，他們的開拓性勞動，為中國當代文學進行了有意義的溝通與積累。

其實，中國當代文壇上幾個很有影響的文學流派，也都是濫觴于或中興于十七年文學中的。以沙汀、艾蕪為代表的西南鄉土派，以王汶石、柳青為代表的“渭河派”，以孫犁為“旗手”的“荷花淀派”，以周立波為“首領”的“茶子花派”等，都是在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形成并有效地進行了比較充分的創作實踐的。而對于萌生于四十年代的“山藥蛋派”來說，則是在十七年中度過了自己的全盛時期和黃金時代的。

凡此種種，都說明：十七年文學所走過的道路和所取得的實績，是不可低估的，當然更是不能抹煞的，事實上也是低估和抹煞不了的。

誠然，十七年文學確實受到過極“左”思潮的浸漬和干擾，但這種浸漬和干擾是局部的、有限的、陣發性和階段性的，它并不足以改變十七年文學的總性質和逆轉十七年文學的大方向，它給十七年文學留下的是瘢痕、是創傷，而決不是生命機制的停頓和美學品格的易質。特別是在政治——思想——理論導向和創作實踐上，十七年文學不僅基本上設計和描畫了中國當代文學的步幅與狀貌，而且也有效地構建和營造了中國當代文學的理所當然的美學形象、形成和馭運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個性化審美方式，這就是：以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論的反映論和革命現實主義，作為觀察生活和再現生活的基本思維方式和主要創作方法，高揚社會主義精神和民族革命傳統，堅持革命化、民族化、大眾化、生活化的創作道路，恪守文學的黨性原則，以飽滿的政治熱情、全新的美學構體和具有民族特點，并為廣大群眾所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正面切入現實生活和時代脈搏，通過塑造具有社會意義的典型形象，全方位地、藝術地再現由現實、歷史與理想所構成的生活的主動脈和時代的主旋律，從而描繪出飽含時代精神、生活內蘊和人性本質的豐富多彩的藝術畫卷，起到美娛、啟迪、教育、激勵廣大人民群眾和推動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事業不斷向前邁進的積極作用。

——這就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中國當代文學的美學形象的基本面貌，及其個性化審美方式的主體內容。同時，這也就是我們構建和營造中國當代文學所要達到的美學目標。

對于中國當代文學來說，其在豐富和發展自身的過程中，不論進行怎樣的探索和實現怎樣的創新，也不論是如何吸收外來營養和如何發揮藝術個性，但在總體上，都是應當和必須呈現出這樣一個美學形象和這樣一種審美方式的。否則，它就會有違于自己的本體、性質、功能和任務，它也就會弱化自己存在的意義和泯滅自己獨具的價值。

——這就是我們在衡度中國當代文學的不同發展階段和不同作家作品的得失優弊與是非臧否時，所擷用的尺度和座標。正是在這個座標之下，采用這樣的尺度，我們才對十七年文學做出了基本肯定的認識與評價。

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前十七年文學之所以能夠更靠近歷史和時代為中國當代文學所制定的美學目標——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文學，之所以能夠自然地、本能地以其思想與藝術的本體與主體，有效地實現構建和營造中國當代文學所應當和必須具有的基本美學形象、形成并強化中國當代文學所應當和必須具有的個性審美方式，這是有著現實的原因，同時也是有著歷史的原因的。而把這兩種原因勾連起來，并在其中起主導作用的，則是中國文學的傳統基因。

這里所說的傳統，主要有三個方面，即中國文學的歷史傳統、民族傳統和革命傳統。正是這三種文學傳統的基因以膠著狀態注入中國當代文學的美學機體時，才歷史地決定了中國當代文學的性質、特點，及其所處的歷史地位和所起的歷史作用。當中國文學的三大傳統以膠著狀態能動地、全方位地作用于中國當代文學的美學性質和創作行為的時候，一個最直接的、具有高度綜合性質的美學形態，便是以延安為中心的解放區文學、以上海為中心的“左聯”文學和多層次的、彌散狀的、具有廣闊范圍和豐富內涵的中國現代文學，向中國當代文學的歷史性延伸。

這種歷史性的延伸，對于確立中國當代文學的特點、性質、機制和內涵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而這種歷史性的延伸的本質，則是中國文學的歷史傳統、民族傳統和革命傳統，以其膠著狀和綜合性的基因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思想和藝術機體的鑄造。

如此這般，十七年文學更接近中國當代文學的美學目標、更契合中國當代文學的審美要求，乃至于以其意識和藝術的綜合機體對中國當代文學的基本美學形象和個性審美方式的奠立、形成與鑄造，就實在是一種歷史的和時代的、文學的和美學的必然了。

十七年文學的狀況，敏感而具象化地應驗了這一點。從某種特定意義上說，十七年文學簡直就是解放區文學、“左聯”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的直接性和綜合性的過渡、延伸與發展。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雖然為文學階段的劃分亙起一道分水嶺，但文學自身的發展卻并不以此為門檻，更不因此而改變血緣、形態與性質，它只以這道分水嶺為前進路上的一個新臺階，并躍上這個新臺階，繼續實現自己的延伸與發展。這就使隸屬于中國當代文學的十七年文學，不論在美學形態和藝術品格上，抑或在創作理論和創作方法上；不論在作家隊伍和文學思想上，抑或在思維方式和創作道路上，都與中國現代文學（含“左聯”文學與解放區文學）犬牙交互、一脈相承，乃至于活躍于十七年文學中的許多扛鼎作家，大都是從現代文學中跨“代”而來的。他們帶著中國現代文學的藝術氣韻，他們帶著延安和“左聯”的文學血液，以新的姿態開始了構建和營造中國當代文學的工作，他們在綜合、提高和優化過程中，沿著革命現實主義的道路和社會主義的方向，扎根民族傳統、鄉土特色和社會主義現實生活的深厚土壤，使中國當代文學在保持和發揚傳統的基礎上投入新的創造，實現新的發展，贏得新的實績——這就是十七年文學得以既保持革命現實主義和民族鄉土特色，又在思想上、藝術上和美學上爆發了新的創造力的根本原因。平心而論，十七年文學在美學上、藝術上，是比“左聯”時期的文學和“延安”時期的文學更成熟了。而對于中國現代文學來說，十七年文學則摒除了它那夾雜于主潮罅隙間的迷惘的感情、尋覓的心態、灰冷的調子、“光明的尾巴”和“多余的人”，遂使革命現實主義以中國所特有的內蘊和形態，達臻了純熟而完美的階段。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尤應珍視十七年文學。它是中國文學，同時也是國際無產階級文學在其發展歷程中一次不可多得的新崛起。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它理所當然、無可旁貸地擔當了構建中國當代文學的基本美學形象和個性審美方式的奠基和構架任務，并基本上取得預期的成果。自然，如果沒有極“左”思潮的干擾，它肯定會取得更豐稔的成果，肯定會把這個歷史使命完成得更好些。

當一批作家帶著戰爭的烽煙和勝利的喜悅，從解放區走向新中國的時候；當一批作家帶著反“圍剿”的征塵和慶解放的心情，從白色恐怖下走向新中國的時候；當又一批作家帶著追求真理的熱情和獻身進步事業的愿望，從尋覓奮斗、向往光明的濫觴于五四時期的新文學的大潮中，跨入飄揚著五星紅旗的五十年代的新中國的時候，這已經決定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前十七年，必定是一個壯觀而燦爛的文學時代。在動蕩年代，在戰爭年代，在激烈的反“圍剿”斗爭中和嚴重的白色恐怖下，作家們是沒有時間和情致對他們的作品進行全方位的美學構建的，也是不可能在藝術上進行潛心玩索和精當磨礪的，他們更注重作品的思想內容，他們更需要吶喊和戰斗，他們全然把文學當成了戰斗的武器、把創作當成了神圣的與全體人民的命運息息攸關的革命事業的組成部分，他們中的不少人本身就是戰士——有從作家當了戰士的，也有從戰士當了作家的，還有的是不著戎裝、不拿槍桿的特殊的戰士，如郭沫若，如茅盾，如巴金、老舍、葉圣陶、謝冰心等。這些作家與來自解放區的作家戰士和戰士作家比起來，是一種以特殊身份和特殊方式進行著特殊戰斗的戰士——民族和民主的斗士。

除了前述的許多作家外，還應該提到建國后十七年中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和革命現實主義的引導下，在社會主義現實生活和民族革命傳統的深厚土壤中，由黨一手培養起來的新一代作家隊伍，他們是十七年文學中的新生力量、生力軍，其主要代表作家有陳登科、徐懷中、瑪拉沁夫、李凖、劉紹棠、浩然、李瑛、王蒙、胡萬春、從維熙、費禮文、鄧友梅、孟偉哉、高纓、陸文夫、徐光耀、彭荊風、謝璞、周健明、焦祖堯、張慶田、郭澄清、林斤瀾、王昌定、高曉聲、葉至誠、扎拉嘎胡、方之、宗璞、柯巖、李逸民、程樹榛、黃宗英、義夫、謝俊杰、費枝、冉淮舟、韋麒麟、韓笑、梁上泉、邵燕祥、未央、陸棨、顧工、公劉、流沙河、張永枚、李國文等。這一支作家隊伍，堪稱中國當代文學的第一茬新秀。他們雖然不是十七年文學的創作主力，但卻是十七年文學的生力軍，并且代表了中國當代文學的未來和希望。他們不僅在十七年中初試鋒芒，就寫出了象《活人塘》、《我們播種愛情》、《李雙雙小傳》、《夏天》、《家庭問題》、《船廠追蹤》、《三峽燈火》、《紅豆》、《改選》、《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小巷深處》、《紅路》、《平原烈火》、《雙喜臨門》、《海河春濃》、《春天在榆樹堡》、《曙光升起的早晨》、《百鳥衣》、《“小迷糊”阿姨》、《艷陽天》、《二月蘭》、《阿詩瑪》、《在懸崖上》等一批有影響的作品，而且更重要的是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第一茬新生力量，他們有效地承接了五四以來中國文學的三大優秀傳統，牢牢地堅持革命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起了承上啟下的環節性作用。實際上，當中國當代文學進入歷史的新時期之后，正是他們以自己的創作實踐，把革命現實主義精神和中國文學的三大優良傳統體現出來、發揚開去，既為新時期文學起了正確的導向作用，又有效地對新時期中的新起作家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從而使中國當代文學的美學鏈環得以環環相扣，構成一個完整的發展鏈條，特別是使中國文學的優良傳統和革命現實主義精神未致在西方現代主義思潮沖擊下趨于消泯。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的文學功績是巨大的。沒有他們，中國當代文學在啟承轉合、曲折發展的過程中，將會由于美學板塊的斷裂而出現一道空谷；沒有他們，革命現實主義和三大傳統，將會難以通過豐富的、嶄新的現實文學實踐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充分地積淀下來，弘揚開去！因為這一茬作家大都有厚實的生活積累，正確的文學導向，執著的藝術追求和與生活、與人民、與時代、與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淵源與聯系。在他們的作品中，總是盈蕩著民族精神、傳統特色、鄉土氣息和革命現實主義的文學魂魄；總是循守典型化的原則，以質樸清新、剛健雋永的筆觸，真實地反映和描繪現實生活的變革和現實人性的升躍的。

這一切，都使十七年文學在多重意義上更加靠攏和契合中國當代文學的主體美學形象和個性審美方式，或者說，它本身就是純正而剛健的中國當代文學的主體美學形象和個性審美方式的一個基座、一個框架、一個有血有肉的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