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來年,美學界的突出成就,就是繼續引進外國的有關研究成果,對中國美學思想史作了積極的卓有成效的研究,開始構建中國當代的美學思想體系,已經取得了不少成績。但是,對中國民間美學思想的研究,卻相當薄弱,甚至還有許多空白點。而整理和研究中國的民族民間美學思想,對于建設中國美學體系是很有必要的。
研究美學思想,必須看到民間藏有真美。我們談真美在民間,很自然地首先要談到真詩在民間,因為詩是美的化身。
早在明代,李夢陽就說道:“曹縣蓋有王叔武云,其言曰:夫詩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徒歌)而巷謳,勞呻而康吟,一唱而群和者,其真也,斯之謂風也。孔子曰:‘禮失而求之野。’今真詩乃在民間。而文人學子,顧往往為韻言,謂之詩。”(《李空同全集》卷五十《詩集自序》)王氏率先提出的“真詩乃在民間”,是尊重民間歌謠的一種真知灼見,將文人作家的眼光引向了民間,這在中國詩歌美學史上有著深遠的影響。明代鄧云霄在《重刻空同先生集敘》中說:“詩者,人籟也,而竅于天。天者,真也。王叔武之言曰:真詩在民間。而空同先生有味其言,至引之以自敘。夫空同先生跨輾千古,力敵元化,乃猶稱真詩在民間。而吾夫子亦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以吾夫子之圣,不能外于斯民之直。空同先生,固圣于詩也,孰能外民間真音而徒為韻語?……真者,音之發,而情之原。從原而觸情,從情而發音,故赴響應節,悠悠然光景屢新,與天同其氣。徐而歌之,暢然愀然,足以感耳入心,移風易俗。美愛而傳,亦與天同其久。”不僅對“真詩在民間”作了闡釋,而且還對王叔武之說作了進一步的發揮,基于“真者音之發而情之原”的認識,而將真詩的審美創造與審美作用講得很分明。明代李開先在《市井艷詞序》中說:“憂而詞哀,樂而詞褻,此今古同情也。正德初尚《山坡羊》,嘉靖初尚《鎖南枝》……二詞嘩于市井,雖兒女子初學言者,亦知歌之。但淫艷褻狎,不堪入耳,其聲則然矣,語意則直出肺肝,不加雕刻,俱男女相與之情,雖君臣友朋,亦多有托此者,以其情尤足感人也。故風出謠口,真詩只在民間。”結合民間歌謠創作重在不加雕飾,自然而然地抒發真情實感的經驗,進一步強調真詩在民間。
跟明代文壇復古模擬之風相對立,作為“真詩在民間”這一美學思想的直接成果,便是民間歌謠的廣泛搜集、發掘整理和印行。明代卓人月在《古今詩統序》中說:“我明詩讓唐,詞讓宋,曲又讓元,庶幾《吳歌》、《掛枝兒》、《羅江怨》、《打棗竿》、《銀絞絲》之類,為我明一絕耳。”對明代民間歌謠的成就,引以為自豪。馮夢龍以為“情真而不可廢”而編纂的民歌專集《掛枝兒》、《山歌》、以及“真詩在民間”的思想,對后世頗有影響。清代賀貽孫在《詩筏》中說:“近日吳中山歌《掛枝兒》語近風謠,無理有情,為近日真詩一線所存。”鄭振鐸先生對明清兩代民間歌謠的搜集整理情況,作了這樣的概括:“明人大規模的編纂民歌成為專集的事還不曾有過,都不過是曲選或《雜書》的附庸而已。——除了馮夢龍的《掛枝兒》和《山歌》之外。但到了清代中葉,這風氣卻大開了。像明代成化刊的《駐云飛》,《賽賽注云飛》的單行小冊,在清代是計之不盡的。劉復、李家瑞編的《中國俗曲總目稿》所收俗曲凡六千零四十四種,皆為單行小冊,可謂洋洋大觀。其實還不過存十一于千百而已。著者曾搜集各地單刊歌曲一萬二千余種,也僅僅只是一斑。”(《中國俗文學史》)雖掛一漏萬,但卻已是美不勝收。
從上述可知,“真詩”并不單指用語言(書面的或口頭的)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還包括可以歌唱的樂曲。而且這些“真詩”,也不僅僅是漢民族民間的,還有其他少數民族的,或者國外其他民族的,但都在民間廣為流傳,并且都有著巨大的藝術感染力。據沈德符《野獲編·時尚小令》載:“自宣(宣德)、正(正統)至成(成化)、弘(弘治)后,中原又行《鎖南枝》、《傍妝臺》、《山坡羊》之屬,李空同(夢陽)先生初從慶陽徙居汴梁,聞之,以為可繼《國風》之后。何大復(景明)繼至,亦酷愛之。……又《山坡羊》者,李、何二公所喜。今南北詞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愛《數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宣府)、大(大同)、遼東三鎮傳來。”
少數民族民間藝術的流傳,大概是跟它本身的抒情性、娛樂性、通俗性和群眾性相關,如唐代李京《云南志略》記載末些蠻“男女動百數,各執其手,團旋歌舞以為樂。”又《舊唐書·東謝蠻傳》載東謝蠻“宴聚則擊銅鼓,吹大角,歌舞以為樂”。這種“歌舞以為樂”,追求審美愉悅的情景,今天我們仍然可以從廣西壯族的“歌墟”和侗族的“多耶”、“踩堂舞”看到。這些歌舞,一般地說,倫理勸戒作用較微弱,更多的是發揮娛樂作用,正如唐代謝偃《聽歌賦》所說:“聽之者慮蕩而憂忘,聞之者意悅而情抒。”沉浸于歌舞之中時,人們可以忘卻自己的憂愁和積慮,收到“意悅情抒”的美感效果。
不僅少數民族的藝術沿著自身發展道路而不斷發展的同時,傳入漢族民間;外國其他民族的藝術傳入我國之后,也可以在民間生根、發展,接受審美的歷史的選擇。漢代以來,尤其是到了唐代,外民族的藝術紛紛傳入中土,如胡旋、胡騰、柘枝等舞蹈,還有樂器胡琴等。而獅子舞,據歐陽予倩在《獅子舞》中說,這種舞可能是在南北朝或隋朝時從西域傳入的,但已成為中國民間普遍流行的一種群眾性的娛樂。白居易在《西涼篇》中說道,“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迅毛衣擺雙耳”,所描寫的獅子舞中的獅子,跟今天的沒有多大差別。獅子舞多在新年或喜慶的日子登場,所舞的獅子形象各地不一樣。北方的獅子,無論是雙人舞的,還是單人舞的,都是不斷的跳躍,做些舐毛、搔癢、打滾、滾球的動作,顯得特別矯健、活潑,給人以一種優美的感受。南方的獅子多由雙人舞,獅頭大如籮筐,獅衣多由一幅長布裁成,短尾巴則由絲麻做成。舞獅子的走在前頭,后面跟著一群手持刀槍劍戟等兵器的。這種情形,在廣東、廣西和湖南等省較為常見。人們看了這樣的節目,無不精神振奮,從中獲得一種雄奇壯美的感受。從這樣的民間藝術中可以看到一種健康的民族精神。
反映一定審美意識和審美情感的民間風習,有如獅子舞那樣,也是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變化而發展變化,從低層次向著高層次漸進的。
經受了漫長的歷史考驗,至今尚流傳于民間的儺舞(博白縣民間稱之為“跳元宵”、“跳鬼面殼”),大概也是由于不斷更新,適應了歷代各地人們的審美需要,才得以保存下來。這種迎神驅鬼時跳的舞,源于原始巫舞,盛行于商周。《論語·鄉黨》有“鄉人儺”的記載。《呂氏春秋·季冬》載:“命有司大儺。”高誘注:“大儺,逐盡陰氣為陽導也,今人臘歲前一日擊鼓驅疫,謂之逐除是也。”漢代宮廷儺舞規模盛大,有“方相舞”、“十二神舞”等名目。舞者頭戴假面,手執干戚等兵器,表演驅鬼斗邪的內容,還裝扮許多勞動的神,如勞山開路的巨靈,教人耕種的后稷,教人紡織的紡織娘,教人養蠶的嫘祖等,盛情歌頌勞動。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儺舞“寓教于樂”的成分逐漸增加,內容也大為豐富,出現了表現勞動生活和民間傳說故事的節目,有些地方如貴州、江西等還發展成為戲曲形式,稱為儺戲。
儺戲儺舞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演員都要戴上假面具。據說,貴州省咸寧彝族的“撮討姐”只用五個面具,銅仁地區土家族、苗族的儺堂戲有“全堂戲二十四面具,半堂戲十二面具”之說,而我們廣西博白縣民間的儺舞則有三十六副面具。這些面具均用木料雕刻而成,有開山莽將、先鋒小姐、卜卦先師、消災和尚、雷神爺、歪嘴舅、鐵拐李和鐘馗、關公、周倉、呂布、曹操等許多稱謂,造型多樣,有的稚拙古樸,怪誕粗獷;有的優雅細膩、生動傳神;有的線條簡潔,幽默風趣,熔陽剛之美、陰柔之美、獰厲之美、怪誕之美于一爐,色彩鮮麗。
儺舞具有一種雕塑之美,或者說是一系列活動的雕塑形象,藝術地反映了古代人們對自然界和社會生活的某些認識。隨著科學的發展,今天的人們當然不會相信其中雷神爺一類的神話了,但儺舞所幻想出的那些無理而有趣的情節,卻顯示了人們從精神上對自然界的把握的力量,從而能繼續給人們以生活的啟迪和美的享受。至于大約形成于宋代而至今仍流行于民間的儺戲,被稱之為“中國戲劇活化石”,跟儺舞一樣,也值得進一步研究,因為那里面都有歷代人民審美意識的積淀。
“博聞強志(記),口辯辭給,人智之美也。”(《淮南子·齊俗訓》)重視人智之美,可以說是中國民間美學思想史上的一個重要特點,很值得加以標舉。歷代人民除了欣賞諸葛亮、吳用那一類智多星之外,還用民間故事等方式創造了許多阿凡提一類的機智人物。韋其麟同志在《壯族民間文學概觀》中所論及的機智人物故事、聰明媳婦的故事和盤歌等,都是人智之美的突出表現,因而贏得人們的喜愛,在民間廣泛流傳,經久不衰。
這種千百年來一直流傳在民間的作品,對于啟發思維,開發智力,造就人智之美,無疑是有著無法估量的作用的。
魯迅先生說:“舊文學衰頹時,因為攝取民間文學或外國文學而起一個新的轉變,這例子是常見于文學史上的。不識字的作家雖然不及文人的細膩,但他卻剛健,清新。”(《門外文談》)文學藝術美,是整個美學的一個組成部分。整個美學的發展又怎能離開民間這塊豐腴的土壤呢。民間不僅有天物之美,風俗之異,民情之純,還有許多藝術美的創造。這正是美學思想的源泉。因此,我們略說真美在民間,意引起美學專門家的更多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