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園林美學》

金學智的新著《中國園林美學》（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是我國第一部對中國古典園林美進行系統化研究的專著，它填補了門類藝術美學研究領域的一項空白。

1．把園林美的歷程置于雙重文化的廣闊背景上審視。該書以大量事實證明：秦漢以前的苑囿體現了后漁獵物質文化和漁獵意識積淀的摩蕩；魏晉至唐階段，特定的精神氣候、文化態勢——隱逸意識的流風遠播，欣賞自然美的蔚然成風，詩畫空間的山水方滋，園林中禽獸的價值嬗變……導致了山水園林、私家園林的萌生和發展；宋元明清階段，群體游園風的高漲，文學中園林情調的彌漫，文人寫意畫和文人寫意園的競起，建筑、園林技術和理論成就的飛躍……推動或標志著園林藝術逐步臻于高峰。這一結合著他律性和自律性的歷程描述，是和對丹納的藝術社會學予以改造和新釋聯系在一起的。

2．園林的真善美論和比較美學。真善美是西方美學概念，以此闡述中國古典園林的特征尚屬初見。該書不是機械地生搬硬套，而是從園林實踐中抽繹推導，并以比較的方法，就中國范圍內的北方宮苑系統和江南宅園系統，世界范圍內的中國園林系統和西方園林系統等作多角度多層次的比較。作者認為，有真為假、人工而歸于天然，是中國園林“真”的特征；而南北園林的“善”，主要表現為城市山林的現實空間和仙山勝境的理想模式之“異”，但二者又表現出感性實踐要求之“同”；南北園林美小巧與崇高、淡雅與濃麗的不同，也有其經濟、政治、哲學、美學、心理學乃至自然環境等多層面的原因。

對于中西園林的比較，該書著重指出二者的布局存在著自由式和規整式的背反現象。這是由于西方園林與科技為緣，將自然建筑化：表現出抽象性的人工技能之美，中國園林則與繪畫為緣，將建筑自然化，融入自然懷抱之中，表現出具象性的天然風韻之美；西方美學偏于秩序統一，中國美學則偏于參差多樣。西方園林坦蕩開朗，以其整體的圖案美見長；中國園林則曲折掩映，以其不斷展開的意境美取勝。

3．物質精神交構論和藝術綜合性。作者對以建筑、山水（泉石）、花木為主的園林美物質性建構序列及其中繁復的元素，進行了合理的邏輯歸納，并結合實例對其性格、功能、價值作各別的微觀美學分析，為園林學提供了一個具有理論價值的參照。他還認為，西方園林重藝術的單一性和建構的物質性，中國園林重藝術的綜合性，表現為在物質性建構的基礎上，重視與之交滲互補的精神性建構序列。中國古典園林可說“是以建筑和山水花木的組合為主旋律，以文學、書法、繪畫、雕刻、工藝美術、盆景以及音樂等門類藝術為和聲協奏的，既宏偉繁富又精麗典雅的交響樂”。

4．時空交感論。園林是空間的并存序列，園林審美意義在于使人面臨的不是一個靜止的景觀，而是變化無窮的景觀序列。在時間流程中，春夏秋冬是一年間有序交替的季相序列，朝暮晝夜是一天內有序交替的時分序列，風雨雪月是變化無序的氣象序列，三者在園林空間中形成“景則由時而現，時則由景可知”的豐富景觀。

該書還把社會文化意識之流、歷史人物勝跡這類社會性人文之美納入園林美的研究之中。作者指出，種種門類史上勝跡的精神價值與其有關園林的審美價值成正比，從而論證了園以人重，人以園重；園因人傳，人因園傳的命題以及審美接受中發思古之幽情的價值。一般園林學論著往往只重視園林空間景觀的研究，《中國園林美學》重視種種時空交感之美的系統理論研究，這也是一種有意義的研究方向。

5．園林意境美學和接受美學的結緣。該書結合審美主體的接受，概括和論述了園林意境客體的十大構成規律——空間分割律、奧曠交替律、主體控制律、標勝引景律、虧蔽景深律、曲徑通幽律、脈連意聚律、互妙相生律以及唯道集虛律、藝術同化律。作者從貴無、尚虛的道家哲學落筆，列述了園林意境空間的集虛性，其中包括外部空間的超越意識、內部空間的開放系統，借景對景、門窗框格的空間美學；對于藝術同化律，作者也從園林——詩畫內面的互滲挪移、園林美與盆景美的交融、四維結構的無聲韻律等層面，揭示了園林中詩、畫、盆景、音樂“體匿而性存”的意境美。作者認為，古代意境說只涉及意境客體或主體創造。在現代，主體接受應成為意境研究的重要對象。他除了把關于園林游賞的接受美學作為貫穿全書的線索而外，還特辟“審美主體的接受與意境的整體生成”專章，論述了從現實感受到遷想妙得的種種接受規律，特別是論及了園林的審美觀照，空間距離欲其遠，情感距離欲其近。此外，還論述了古典園林美的接受心境——閑靜清和，這也是古典園林美學的一個新課題。總之，只有通過現實感受、遷想妙得、審美觀照乃至接受心境，意境客體方能向主體生成；只有主客體相契合相和諧，才算實現了園林意境的整體生成。

作者還以文化積淀說貫穿全書，深入地對石頭文化的個性特征，以及花木奇古名雅的價值系統進行剖析，既根植于傳統的深層文化心理，又表現了現代學術氣息。另外，書中對藝術丑的集中論析，也值得重視。

作者善于旁征博引，大而至于經史子集，小而至于詩詞歌賦、筆記小說、畫論詩話、園記散文、匾額楹聯，無不廣為采掇，而不囿于幾本古典園論。該書內容豐贍，貫通古今，言而有據，言之有物。美中不足的是有的片斷因引文多而延緩了論述的節奏，論述的覆蓋面也還有局限。聯系當代園林建設亦是一個薄弱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