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士和他的三輪車

〔美〕比科·雷爾

我從緬甸仰光搭夜車到曼德勒踉踉蹌蹌走下火車，初次碰到孟蒙時就滿腹狐疑，他年近30，骨瘦如柴，粗眉大眼，下巴蓄有胡子，身穿破白襯衫，當時正在火車站等待接載游客。他身旁的那輛三輪車一邊寫著“我的生命”；一邊寫著“理科學士(數學)”。

我們講了幾分鐘價。他最后含笑說服我以略高價錢——美金二角——坐他的車到市的另一端去。一上路，我們便照例談起彼此的年紀、出生地和成了家沒有等事。不久，這車夫一手小心操縱把手，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玉給我。

“這是見面禮，”他說。

他在耍什么花招?我心里嘀咕，是否在賄賂我抑或是狡猾地使我欠他一筆人情債?

“我要送你一件東西，”孟蒙說，“好讓你永遠記住我，同時使你對曼德勒有愉快的回憶。”我無以為答。“你知道吧，”他繼續說，“要是我愛別人，他們也會愛我，這就象阿基米德的定律。我認為把物理用到人生總是好的。”

這可不是我所期望的。“你在學校里學過物理學嗎?”我問。

“在大學里。我是曼德勒大學畢業生——理學士，主修數學。”他自豪地揮手指著車上的字。

“那你為什么干這行?”

“我掙不了多少錢，”他解釋，“但我這樣就可以見到游客，學好我的英語。我相信經驗是最好的教師。”

他伸手到三輪車把手前的籃子里，拿出一本皮面簿子遞給我，我心里仍然很懷疑，以為那一定是春宮明信片。然而，里面都是黑白快照，每張都煞費功夫用英文注明:“我的校長”、“我的法師”、“我的兄弟姊妹”。照片簿背面工整地寫有他的生活守則:

一、不使用暴力。二、不濫交女性。三、不飲酒吸毒。四、永遠幫助人。五、永遠要和善。

“恪守這些戒條一定很難，”我淡然說。

他微笑，似乎不明白我在譏諷他。

“有時確不容易。不過我必須盡量努力。我的法師說，我要永遠寬恕別人——甚至對傷害我的人也要如此。如果你把排球充氣投向墻，它回彈回來。要是不充氣，它撞到墻便會一落不起。”換句話說，忠誠自有善報。

我想，我不會找到比他更可愛的曼德勒導游，于是便問孟蒙肯不肯帶我領略當地風光。“好的，謝謝你。不過首先我想請你去看看我的家。”

啊，我心想，圈套來了。我一到他家，他便會在茶里放麻藥或拔出刀來。那時，我便會發現他的友善只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而已。

孟蒙踩三輪車穿過臟胡同與窄巷，最后在野草叢生的一間木屋門口停下。我心里忐忑不安。他那小房間很簡陋。除了一張行軍床外，只有墻角里掛著的一塊黑板，上面寫著:“所有游客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如不幫助他們，他們就絕不會原諒我。”

我坐下。主人鄭重其事地遞給我兩件似乎是他很珍貴的東西。先是一本《現代美國生活》，然后是本上有灰塵的舊英緬文字典，一頁頁泛黃的紙從封面封底落下。“每天晚上，我都讀它。”他解釋說，“凡是我不認識的字，我都查字典。”

接著，他從床下拖出顯然是他最寶貴的東西:一本黑色厚札記簿。里面依英文字母次序貼著每個外國客人寫給他的信。每封都仔細注明日期，加上標簽；許多封還附有手寫的品格證明或憶舊談話。在好幾頁上還貼著皺了的外國朋友相片。

簿的最后面是一篇4頁長的文章，題目是“我的一生”。孟蒙寫道，他在一個小村莊里長大，姊妹兄弟一共10個，他是老大。他母親從來沒念過書，由于覺得這個缺陷使她成為“瞎子”，因此決計要把子女送去上學。

孟蒙讀完當地學校后，他父母痛心地告訴他再無力供他上大學。“我有手、有頭、有腿，”他答道，“我希望自立。”于是，他來到曼德勒。

他半工半讀，在佛寺里洗碟子和洗衣服。最后，他在夜晚做三輪車夫。

畢業后，孟蒙決定租輛三輪車全天營業。他在文章結尾說，他的夢想是自己買輛三輪車，可是那要400美元。他最終的目標是得到更高級的數學文憑。他已經計劃好在那終會到來的日子里請父母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我必須買一套英國西服。我必須支付父母來曼德勒的旅費。那要花很多錢，可是我要表示感激。”

這片孝心令我默默無語，于是我抬起頭來。

嗣后3天里，孟蒙熱情地招呼我，幫助我。我登上火車離開時，他答應給我寫信，而我也揮手告別。

我們保持通信并不容易，我寫去的信須寄到一個三輪車站轉交，希望不被政府沒收。他則須托游客偷帶出境，再在曼谷寄出。有時，我收到的只是空信封，封口已剪開，信被抽掉。雖然有這些危險，我的朋友仍設法經常寄來頗有創見的長信。最親愛的比科·雷爾先生——

多謝你的來信以及你在曼德勒時對我的厚意。我保留你的玉照以志不忘。難受的是我總擔心那三輪車的主人會在月底把它賣給別人，使我喪失掉它。而我又沒有足夠的錢把它買下。我現在正找新的工作。我的志向是做個數學教師。

雖然我們相隔很遠，我們的友誼可彌補距離。我祝你在美國一切順利。我們后會有期。

你的摯友孟蒙(數學理學士)

緬甸曼德勒三輪車站

他每個月都有措詞優美的英文信寄來，那必定花了他許多小時功夫——也必定查了不知道多少次字典才寫成的。孟蒙的信寫得越來越流利，一方面報告他的生活，一方面向我表示關懷祝福。在炎熱的仲夏，他寫道:“有時候，我一天連1元緬幣(約合美金1角1分)都掙不到。但不管怎樣，我必須努力謀求成功，然后再謀求幸福。不過，我并不妄想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比方說，我不想從天上摘下一顆星，有的人坐汽車，住磚屋，我連一輛三輪車都沒有。但不管有沒有錢，我都要做正當的事。”

我以前常認為在別國向我招呼的土人都市儈現實，只是想從游客手里弄到幾塊美金。現在我了解，他們所希望的和我們所希望的沒有多大不同:擺脫不愉快的處境，憑勤奮努力與專心致志建立新生活和做個新人。

(曉莊摘自《海外文摘》)

(插圖:于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