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瓊·貝爾莫斯利 張慶路
在我家那本舊的家用大型《圣經》上有一頁是專門用來記載特別重要的日期的。在大部分這種日期旁邊總是記下了當天發生的有關事項,如家人的婚、喪、喜、慶。但在有幾個日期旁卻什么也沒有記下,就好象記的人不忍心寫下發生的事件似的。1926年10月18日就是這樣的一個日期,那記下這個日期的墨水跡都已經褪色了。
那天早晨一切都和密蘇里往常十月的早晨一模一樣。田野里下了霜,微弱的柴煙繚繞半空,和空氣中散發的熟透了的蘋果清香、曬晾著的玉米秤氣息以及碾碎的胡桃殼氣味混雜在一起。在籬笆角落里漆樹叢打起了緋紅的傘朵兒以防不測風云。
早飯后我與露姊和平時一樣激烈地爭吵著該輪到誰洗碗。我們討厭這工作主要是因為它太乏味了,但在這種小爭小吵的背后卻充滿著我倆相互之間的愛以及我們對所有家人的愛。我家當時的成員還有爺爺和奶奶。
在那天上學的路上我們路過齊默太太的家門口。她高興地和我們打招呼,還跟我們說:“回家時到我這兒來拿一罐我剛做的蘋果醬去。”
再往前走,我們看到施米特先生正把他的牛群從一塊牧場領到另一塊牧場。從一個小山坡后面我們看到哈維先生的高梁糖漿磨坊正在冒煙。一個人對一個重大日期的詳情細節往往記得很清楚。
學校的走廊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我無意中聽到在走廊值班的老師對另一位老師言辭激烈地埋怨說小孩們都是自私自利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小忘恩負義之徒。“他們對別人的權利和需要感覺遲鈍,也缺乏領悟的能力,”她說。
她那憤怒的話語中的一些言詞對我來說是陌生的,但顯然那些都不是稱贊的話。后來我把它們記在了我的“新詞”本上。再后來我查考了這些詞。其中“領悟”一詞的意義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任何通過感官得出的理解、知識或直覺判斷。”當時我想我只是朦朧地了解它的定義。
從學校回家后,當我正在擺桌子準備吃晚飯時有人來敲門。那是霍利先生,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也是我父親在礦上的一位同事。他臉色蒼白,雙手發抖。“你母親在家嗎?”他問。
“什么事?”母親問,這時她已經來到門口,把我推到一邊。
“出事了,貝爾太太。”霍利先生輕輕地對她說。
“是威爾遜嗎?”母親問他,聲音低得象在耳語。
霍利先生點了點頭。他繼續匆匆地解釋說幸虧他們攔住了艾恩芒廷的快車把爸爸送到了圣路易斯。“那是他的一條胳膊,軋進皮帶里去了。但他住進了一家好醫院,目前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療。”
母親早已脫掉了圍裙并開始在梳理頭發。“聽我說,”她轉過身來對我們和爺爺奶奶說,這時爺爺奶奶也已經站在門口了。“我準備要離開幾天。做個好孩子。象平時一樣上學,幫著做些家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是一切并沒有都好起來。幾天后爺爺也到圣路易斯去了。他回來后告訴我們說父親可能要失去一條胳膊。(事實上那時他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只是爺爺認為壞消息應當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我們知道。)
當母親回家時我們才了解到真相,但這是我們幼小的心靈不愿接受的一樁殘酷事實。當然,即使在那時我們也都希望聽到說這只是一個弄錯了的消息。希望聽到說那條胳膊——那條曾經抱過我們并舉起我們在空中搖晃的肌肉發達的大胳膊——已經被縫合上去了。
母親說:“當爸爸回家來時你們不要在他面前哭,你們的行為看上去也要象沒有發生過什么大事一樣。就象平時那樣生活。你們知道,生活也確實該象平時一個樣。你們爸爸就喜歡生活是那個樣。”
和平時那樣生活!是不是母親太心煩意亂了才說出連她自己也莫明其妙的話來?
父親是在夜里被送回家的。盡管我們假裝睡著了,但我們還是聽到了他的每一個響動。母親說經過長途跋涉父親一定感到很疲倦了。“你們最好在早上去看他,”她告訴我們說。
那一夜顯得好象特別長。我們該怎么辦?我們該說些什么?他看上去會是什么樣?他行動起來又會是什么樣?
第二天早上父親坐在廚房壁爐旁的一把椅子上,看上去臉色蒼白,人很瘦。壁爐的火光透過了他那只空空的長袖筒。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總會習慣于獨臂的擁抱。可是那第一次——那令人不快的一段空缺,那失去的緊壓的感覺——使我全身難受,特別是在喉嚨部分。
當我們站在父親身旁時奶奶在餐具室里找了件事情做做。她問父親身體健康嗎,那樣子就好象他是一位來訪的客人。母親把背對著我們,將她那剛切好的軟餅弄成一團,然后又重新切了一遍。爺爺出去拿水了,
什么都有點不大對頭。當奶奶從餐具室出來時她竟然踮著腳尖走路。當爺爺從井邊回來時他本該象平時一樣說些外面“空氣很新鮮”之類的話,但他什么也沒說。在早餐桌上母親把蘋果醬遞了過去,說:“這是齊默太太做的蘋果醬。”但她的聲調太高了一點。
不知怎么搞的,我和露當時都感到軟餅的內層非吃不可,而平時我們則總是浪費地挖出內層而喜歡吃軟餅的硬皮。但盡管內層很軟,盡管我感到吃內層是一種美德,軟餅在我喉嚨里還是咽不下去。象平時一樣生活!怎么辦呢?
終于,露把椅子向后一把推開。“該輪到你洗碗了,”她對我說。
我清楚地記得今天不該我洗碗。前一天晚上是我洗的碗,我還打破了奶奶的一只好看的有玫瑰枝花紋的點心盤。但我什么也沒說。當著剛回家來的失去了一條胳膊的父親的面第一件事就是爭吵,那我豈不成了——那個詞是怎么說的?一個“忘恩負義之徒”了嗎?
“還是該你洗,”露說,好象我拒絕了她似的。她的聲音中帶著平時那種好爭吵的腔調。我怨恨地望著她。她是不是缺乏——那些詞中的另一個詞是什么來著?她是不是在故意裝作“麻木不仁”?
忽然她眼里的微微一閃使我驚愕地張開了嘴呆住了。那另一個詞是什么來著?“領悟?”不錯,領悟。我在那眼神的一閃中見到了它,感覺到它很快向我擴散過來。
“不該我洗,”我的脾氣象平時一樣發作了,我沖著露怒氣沖沖地嚷道。
“肯定該你洗!”
“孩子們,孩子們,”母親用一種平靜、自然、愉快的聲調說。
我們向她轉過身去,但在轉過去時我一眼瞥見了父親的臉。他在笑。那是一種愉快的、心滿意足的、“終于回到了家”的微笑。
因此現在,在這許多年以后,我看著那個記在家用大型《圣經》上的日期感到迷惑不解。我是不是該寫:“威爾遜·貝爾在這一天失去了一條胳膊”?不,我想不應該這么寫。有朝一日我也許會寫下對那位老師那天的怨言的回答。我的回答是:“您錯了!孩子們照樣能領悟!”
我甚至會加上這么一句:“請您別忘了。”
(馮燕摘自《英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