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祖烜
記不清什么緣由,那個仲夏的中午,我要橫過綠茵的廣場。
一個濃黑影子跳入視角,驀地抬頭,一位老人和他手中的白線,遠遠的線兩端,是一只蝴蝶風箏。那老人全神貫注,一忽疾猛一忽遲緩的東南風,戲弄得風箏左擺右傾,上翻下躍。顯然,駕馭不易,滾圓的汗粒摔落下來,但藍瑩瑩的天色里,終有了優雅的鳶影。
我怔住了,好一陣才恭敬地問:“夏天也能放風箏?”
“只要放,四季都能飛!”他爽朗的聲調里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那爽朗,吹皺了我快要凍結的心湖。
三年了,那情、那景仍分明地映在我的心上,那是我最滯重的日子。無數的失意,我以為,沒有了柔煦的春風就沒有了飛翔,也沒有了舒展的長空。
老人與風箏,示我哲意?
我愛風箏,童稚的記憶里,翻飛的風箏占了一半以上。
接著,知道只有春天能放風箏;
接著,知道只有孩子才放風箏。
等一切都知道以后,卻只能站在講臺上評析《風箏的故事》,從報紙上讀濰坊的“風箏節”,或遠遠地暗慕高樓平頂及小河沙灘上那些忘我的孩子了。
風箏,劃出了天地間的距離。
今春末,我困居在桃花侖的一間小屋內,無奈地等待著康復。醫囑:不宜動,不宜讀,不宜油葷,不宜悲喜。天光不曉,友朋不來。我腿桿蠟軟,翅膀縋鉛,潛意識里滿是嘆息,我走不動了,我飛不起了!
一封遠方的來信突然擺到我的病床邊,信封里只有一張紀念卡,卡片上是幾只躍動的風箏,背面有幾行字:
“飛的翅膀,
能占領任何季節!”
我3年前的詩句。
不是嗎,雖然夏風強勁,秋風輕淡,冬風凜冽,遠不及春風那般溫柔,但畢竟是風。有風,就必有風箏的翱翔!
心就這樣又被撩撥得熱亂起來。好吧!就算與春風永別了,還有夏,有秋冬,風生水起,仍有放飛的日子。
我懷想那個夏日,那位老人,那只不擇季節的自由輕揚的鳶尾鳥。我要去重溫那炎熱的風。
(何永生摘自《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