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禍

張健高

1

夜色還沒有退盡。

張志江發瘋似的騎車奔到薊運河邊。他點燃了沾上斑斑鮮血的風衣和白尼龍手套，把裹在枕巾中的鐵錘拋入河中。風衣和手套很快化成了灰燼，鐵錘在河面上濺起不大的水花，轉眼也消失了。

張志江輕舒了一口氣。但不知他此時是否意識到，隨著灰燼的飄散和波紋的消逝，他的一切也全完了：三年的軍伍生涯，入團，受嘉獎，當班長，對兒女的愛，致富的夢以及自己年輕的生命。

30個小時后，身穿與被燒掉的那件一模一樣的新風衣的張志江在北京被緝拿歸案。

殺死三人，重傷二人。張志江欠下了累累血債！

2

張志江5歲喪父，15歲即輟學下地干活，從小吃過不少苦。他1981年10月入武警部隊服役，1984年10月退伍回鄉結婚成家。雖然家境貧寒，但他十分勤快，農閑時騎上自行車收購廢塑料，有時一天能賺四五十元，所以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慢慢地也有了數千元的積蓄?？墒侵袊芯渌自挘喝藶樨斔?，鳥為食亡。這話雖然過于極端片面，卻常常不幸言中。

去年年底，有人對張志江說，現在茅臺酒緊缺，220元一瓶到處都有人接。張志江心中一動，于是和同村的兩個朋友一商量，決定干一次“倒爺的事”。

元旦前夕，張志江到北京，通過老戰友認識了內蒙古飯店職工胡某和劉某。胡劉二人又把他介紹給了某部隊管理處的女臨時工楊小萍。雙方約定在張志江借宿的旅館碰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那天，楊小萍是和三名穿軍官服的人一起去的，開一輛白色伏爾加轎車。楊小萍告訴張志江：“這酒是我們從司令部弄的，絕對差不了。我們司令員接待客人也用這個?！甭犃藯钚∑嫉脑?，再看看三人軍服上金黃的肩章，張志江心中原有的幾分疑慮也消失了。他以每瓶150元的價格買了37瓶標有“四川茅臺酒分廠”字樣的酒。

張志江把酒運回家，與5公里外的河北省玉田縣長沿鄉貿易貨棧聯系，以高價轉給他們。雙方商定，貨棧賣完后每瓶提20元，剩下的由張志江等三人分。

只幾天時間，倒一次手就能得五六百元錢，這才是“生財有道”。張志江回家和妻子盤算著，小兩口子喜不自禁。

3

過完元旦，轉眼又是春節。按理，這正是人們用酒的時候，可37瓶酒，除張志江的一位朋友私下賣出兩瓶外，其余的竟無人問津。貨棧經理幾次找張志江退貨，說酒是假的。張志江到北京，找到介紹人，介紹人一口咬定不知詳情，也不告訴他楊小萍的地址。

春節后，酒還是賣不出去。張志江又來到北京，終于找到了楊小萍的單位。他把此事告訴了楊的一位處長，可這位處長說：“她認賣，你認買，誰也不知是假的。我們不管這事兒！”

張志江找到附近律師事務所。一位律師告訴他：“你得掌握賣酒的人，讓見證人寫證明材料。否則，你告了也是白告?！碑攺堉窘业綏钚∑?，讓她寫證明材料時，被楊一口拒絕。

張志江在北京已走投無路了。他又回到貨棧，想讓他們派人一起到北京告楊小萍一伙。貨棧經理說：“我們現在一沒錢，二沒人手。我們鄉馬上要和石臼窩鎮合并了，這三箱茅臺酒不上報不行。如果要報，我們只能找你，你再去找上頭，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得趕快把這件事辦了。”

貨棧給張志江又澆了一盆涼水，把他擠到了進退無路的地步?；氐郊遥裁匆膊幌敫?，整天琢磨這事：穿軍服的人也騙人么？告不倒他們怎么辦？自己會被判刑嗎？……張志江坐立不安。他萬萬沒有想到，37瓶茅臺酒生意的報酬，竟是這么一顆苦果！

偽劣商品的受害者不僅僅是消費者，它往往也把那些想發不義之財的人拖進死亡的泥沼。張志江苦思苦想了三天，依然想不出自我解救的良策。他決定再去貨棧一次，勸說他們出面交涉。如果對方拒絕，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他要鋌而走險了。

4

4月9日下午，張志江帶了一把鐵錘，一把鋼銼，穿好了風衣，戴上白尼龍手套。他頭一次欺騙了妻子和兒女，他告訴他們，他要到北京去辦事。

從他家所在的天津市寶坻縣大鐘莊鄉楊木村，到長沿鄉貨棧，本來只有5公里遠，可張志江騎著自行車到晚上6點才到了貨棧外。他心亂如麻，抽煙、踱步，一磨蹭就是5個多小時。到了晚11點多，他去貨棧墻外，聽見里邊看電視的人散了，便輕輕叩響了門東第二個屋子的后窗戶。貨棧經理董俊久開了門，見是張志江，不免有些吃驚：

“這么晚了，你來干啥？”

“我剛送走一位北京的客人。退酒的事已經說好了，你們跟我去一趟北京，一兩天內就能把錢要回來。實在不行，咱就到工商局去告他們?！?/p>

“我們現在沒錢，也沒時間。鄉和鎮馬上要合并，正整頓公司呢。這酒報不了我們得找你?！苯浝頉]答應他的要求。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經理說：“時候不早了，你就在我床上睡吧。我跟敬老院老爺子睡去?！编l敬老院和貨棧在一個大院內。

董俊久走后，張志江合衣躺在床上。勸說貨棧派人去北京的第一方案已經落空，“經濟賠償”、“坐牢”的恐懼占據了他的大腦?，F在，他覺得唯一可以解除威脅的出路只有一條：殺人滅口！

凌晨2時許，張志江從同屋另一張床上睡的會計楊瑞祥衣袋里掏出鑰匙，打開保險柜。這時，他聽到會計床上有響動，便迅速拉開電燈，只見會計正盯著他，他從自己床頭一個人造革包中掏出鐵錘，朝楊瑞祥頭部猛力擊打，會計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張志江走到門口想看看動靜，正好見西屋警衛室電燈亮著，他走近窗戶往里一瞧：老警衛在床上用手撐著身子也正往外瞧。沒等對方一句“你在干啥”問完，張志江闖進屋，照他頭上連擊數錘。

從警衛室出來，張志江看見敬老院炊事員正站在當院。

“你干啥？”老炊事員問。

“渴了，找點水喝。”

“我屋里有?！贝妒聠T信以為真，不再多問便進了屋。張志江跟了進去，哆哆嗦嗦地倒了水，一仰脖連喝了幾大口。突然，從會計那屋傳來一聲呻吟，剛鉆進被窩的炊事員遲疑了一下，便掀開被子要下床。張志江從袖口中掏出鐵錘朝他頭部打去。響聲驚醒了對面一張床上的董經理。他剛一動，張志江便朝他頭部猛擊數下。

張志江拿著沾滿血污的錘子剛走出屋，就見敬老院的楊老太太正站在會計那間屋的門口望著這邊。

“沒啥事，您老快進屋睡去吧。”張志江邊說邊推楊老太太進了屋。沒等老太太坐穩，張志江便舉起錘子猛擊她頭部，78歲的老人當即昏倒在床上。

張志江快步回到業務室，撿起剛才抽的7顆煙蒂裝入風衣口袋，又用枕巾包住鐵錘塞進衣兜內。接著，他從保險柜內取出三包報紙包著的人民幣，又從寫字臺抽屜中拿出約百元錢，然后騎上自行車狂奔而去。

張志江的理智在瘋狂的驅使下迷亂了。37瓶茅臺酒，把人變成了野獸。那些用假酒行騙的人，不是也同樣失去了人性？

5

我在公安局的看守所里見到張志江時，那本來結實的身軀在手銬腳鐐束縛下顯得異常渺小，充滿沮喪表情的臉龐在一身灰色布衣服的陪襯下顯得更加蒼白。他說：“也該著有這點事。我想倒幾十瓶酒，賺幾百元錢，沒想到受騙了，我覺得沒路可走了，就決定殺人?，F在我確實后悔。只希望早下判決，讓我死以前見見我的兩個孩子。”

說到他3歲的女兒和只有1歲的兒子，張志江眼中閃現出父愛之情。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66歲的老母和才26歲的年輕妻子要因他而流下多少痛苦的淚，兩個幼小的孩子要因他而承受多少人生艱辛……張志江無論對那5名受害者還是自己家人來說，他都是不可寬恕的罪人?？墒撬呦蚍缸锏脑?，又是那么簡單！

人，真是不可思議。

（圖：金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