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公司見聞

汪思浩

麒麒啤酒公司是日本生產啤酒的頭號公司，其產品在日本市場的占有率達60％。人們都說，企業性公司是日本的核心，不了解日本的公司，就不能真正了解日本。所以，在日本留學期間，我爭取到了去麒麟公司下屬的一家年產15萬噸啤酒的N工廠進修的機會。見聞如下：

1.禮儀。眾所周知，日本人重禮儀，公司尤甚。上班的路上遇到同事，不管是否熟悉，必定要招呼一聲“您早”。對地位低或很熟悉的人，簡單地招呼一聲，點一點頭即可。而對地位高的人，不但要說“您早”，還要立正、鞠躬。根據情況，鞠躬的深度可以從30度到90度，目光注視的地方可以從對方的面孔到自己的腳尖。每個工廠對新招收的職工一律先進行一周的禮儀訓練。公司認為，職工如果行為粗魯無禮，不僅影響內部的人際關系，還將破壞公司在社會上的形象和聲譽，最終影響到產品的銷售。在公司的嚴格要求下，即使是三伏天，男性職工都堅持穿西裝、系領帶上下班。在N工廠，灌裝車間是最熱最潮濕的，又沒有冷氣設備，可是工人們身穿工作服干活，沒有一個袒胸露臂或穿短褲。禮儀風紀之嚴格，一如軍隊。

2.節奏和效率。N工廠的職工上班時從不看報，從不喝茶聊天?！吧习嘀桓膳c工作有關的事！”這是他們的金科玉律。他們只在工間休息時打私人電話，而且都是到樓道里自己掏錢使用公用電話。他們對于上班時間是嚴格遵守的。我曾問一位進廠工作已有25年的老工人：“你進廠以來遲到過幾次？”“一次也沒有?！薄坝龅教厥馇闆r呢？比如交通堵塞或汽車出故障之類？”“那我就回家，打電話告訴工廠，這一天算我調休。”工人們認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遲到也是一個污點，是不能允許的事。

N工廠的廠長是位彬彬有禮的博士，畢業于京都大學。有一次我問他：“您管理這么一個大工廠，每天工作幾小時？晚上幾點睡覺？”他說：“我按時上下班，從不加班。廠里的事有8位科長分管。我的主要任務是搞外交，搞好工廠與地方、社會的關系?！避囬g的工人說：“廠長平時幾乎不下車間，除非出了大事故才來看一下。車間里有班組長、工段長、主任，上面還有科長，廠長來干什么呢？”

3.團體精神。每天開始工作之前，車間普遍開展一種叫“朝禮”的活動。工人們筆直地站成一排，聽取負責人布置工作，通報情況。有個車間“朝禮”后就請一位職工發表演講，內容不限，一般2～3分鐘。開始講笑話的多，后來慢慢轉向有意義的話題。這個車間的“演講活動”已持續了20多年，鍛煉了職工在眾人面前的講話能力。運輸車間易出工傷事故，他們就開展“危險預知活動”，每天工作前都要提出一個事故苗頭加以分析，然后說明預防的方法。完了大伙圍成一圈，伸出手，齊聲大叫：“安全第一，防止事故！”喊聲震天。據說這樣可以幫助記憶。公司還有“質量管理活動”“小集團活動”“提建議活動”等等，并每年召開表彰授獎大會。很難想像，如果職工沒有高度的團體精神和對公司的忠誠，活動絕不會開展得如此順利并取得成效。

4.“單身赴任”。兩地分居在日本叫作“單身赴任”。日本的大公司經常調動干部的工作，認為干部如在一個地方呆得太久，就會產生惰性，而新的工作環境可以鍛煉干部的才干，激發他們的創造熱情。公司的許多中層干部一生中至少被調動5～6次，這樣就造成了大批干部與其親屬兩地分居。

我在N工廠的單身宿舍，見到一位家在南方的干部，愁容滿面，似有說不盡的苦惱。他年近50，已經單身赴任5年多，家里有妻子和兩個孩子，平時兩個月左右回家一次，住2～3天再趕回工廠。有一天我從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說有對夫婦因公司常年調男方到外地工作，向地方法院起訴，要求公司賠償他們因兩地分居給家庭生活和子女教育造成的300萬日元的損失。我征求他對這條新聞的看法，他說：“這對夫婦肯定要敗訴，因為公司會說：你不愿干可以辭職。法院肯定站在公司一邊。”

5.女性的地位。日本是個重男輕女的國家，特別是在公司里，女性的地位很低。婦女能提升到管理崗位的很少，中層以上干部中的女性更是鳳毛麟角。在日本，婦女一生育就得辭去工作，等到孩子大了再去工作時，一算連續工齡，自然短一大截，就憑這一點，也無法和男人們競爭。因此，女性在公司一般擔任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如秘書、資料員、接待員等等。她們在男性職工面前一般表現出柔順和服從的姿態。但在N工廠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例外。有一天我去分析室進修，在“朝禮”時，看見幾位大男人筆直地站著聽一位年輕的女性訓話。在工作中，這位女士也總是繃著臉，指揮他們干活。他們無不服服貼貼，沒有一點想違背的跡象。我很奇怪，私下向一位較熟的工人打聽：“日本不是女人聽男人的嗎？為什么你們要聽那女孩子的？她說一句，你們就‘嗨的一鞠躬呢？”他一下子紅了臉，悄悄地對我說：“我們是從車間調到分析室工作的。她是正牌大學生，業務上自然要聽她的。不過，她結婚以后還得聽她男人的。”

6.盛大的建廠紀念日。日本的啤酒公司每逢建廠紀念日都要舉行廠慶。屆時，廠門大開，歡迎當地群眾進廠參觀，開懷暢飲新鮮啤酒，欣賞各種文藝節目。這樣既能搞好工廠與地方的關系，也為公司作了宣傳。

在N工廠的廠慶日，我和大家一起站在門口歡迎潮水般涌來的來賓。他們參觀了生產車間，然后聚集在廣場，參加各種有獎游戲，品嘗各種小吃，痛飲以優惠價買到的啤酒。突然“砰”地一聲巨響，一個做成巨大罐頭啤酒狀的大卡車的車體徐徐打開，變成一個大舞臺。煙幕消散后，現出4位身穿啤酒一樣金黃色緊身衣的少女。她們隨著震耳的音樂開始表演流行舞蹈……廠慶進行了兩天，來賓共計4萬余人，喝掉啤酒20多噸。

由于日本的巨額貿易盈余，世界各國對日本的不滿日益高漲。關于這個問題，我問一位經理：“人們都說日本人干活過了頭，不知道休息，你是怎么看的？”他說：“我們日本除了空氣、水和石灰石，什么資源也沒有。我們只有靠自己的頭腦和兩只手。如果我們不拼命干，日本就完了?！闭沁@種危機感，迫使日本民族發奮圖強，人人忠于職守，才使日本興旺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