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下的陰影

在第24屆漢城奧運會，許艷梅奮力一跳，以為中國體育代表團奪得第一枚金牌的赫赫戰績，使她那從未體嘗過奧運冠軍滋味的江西家鄉父老，倍感榮耀和自豪。可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圍繞著這枚閃閃的金牌，省體委內竟鬧出一場風波。

首先是圍繞著如何為許艷梅慶功的問題，而后是圍繞著該不該分給許艷梅一套住房的問題，省體委內，為這分出水火不相容的兩派。

“江西從來沒有過奧運冠軍，許艷梅不僅是奧運冠軍，而且還是中國代表團第一塊金牌得主，意義不尋常，回來后，我們要好好為她慶功。”在關于如何為許艷梅慶功的會議上，分管水上項目的領導為許艷梅請功。

“慶功會是要開的，但規模不宜大。比如，父母到會就可以了，哥哥姐姐就不必請。中央有精神嘛，宴會要準備得簡樸，四菜一湯，不上易拉罐。”主管其他項目的領導面無表情地擺出原則性。

于是會議上，舉凡那些瑣碎的事宜，諸如參加慶會的人數、地點、放不放鞭炮、該不該上健力寶之類，樣樣爭執不下。而這種情況，過去在省體委從來沒有發生過。如體操名將童非，不管國內國外的比賽，只要他拿了冠軍，省體委必會大大慶祝一番。就是一些其他項目的運動員，只要在國內大型比賽中拿到冠軍，也同樣會大擺宴席，隆重慶祝。那么為什么輪到許艷梅時就生出這許多枝枝杈杈？

原因很簡單：江西省體委歷來對水上項目不感興趣，如今自然心里酸溜溜的。這次許艷梅拿了奧運冠軍，如果突出宣傳，不就等于無形中批評了自己嗎？所以開個慶功會，原本是一件喜慶的、并不復雜的事情，卻搞得劍拔弩張。

許艷梅并不是個被蒙在鼓里的不知情的人。她對這一情況了如指掌。從開始跳水訓練的第一天開始，她便有跳水項目不吃香的印象。比如，其他項目所擁有的資金、器材、待遇要比她們好得多；比如，別人不管訓練多晚，回去后食堂都會留有熱騰騰的小灶，而她們則干脆連飯都沒有；甚至幾次解散跳水隊。許艷梅奪得跳水金牌后，站在領獎臺上，聽著國歌，望著五星紅旗升起的時候，她既沒有像一般運動員所說的，想到了祖國和人民；也沒有像有的運動員所述，想到了爸爸媽媽，她首先想到的是培育她成才的江西省水上項目的教練和領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就是要不要分配給許艷梅一套住房。

奧運會之前，許艷梅曾在北京給省體委一領導發過一封長信，要求解決一套住房。信中道，“我父母都是工人，父親因工致殘，我兄妹4人，一家6口擠在兩間一套住房里，生活實在困難。”參賽前的后顧之憂，一覽無遺。可那位領導見信后勃然大怒：“這不是公然威脅領導嗎？”不僅不予理睬，還幸災樂禍地讓人捎話：“不想參加奧運會，可以不去嘛！”許艷梅只得忍氣吞聲。

這事對許艷梅刺激太大，我們不敢妄言是一套房子在激勵著她勇奪金牌，但即使她這樣想了，也在人情常理之中。1985年，許艷梅與隊友童輝雙雙捧回世界杯跳水冠軍獎杯。作為獎勵，江西省體委決定分給童輝一套住房。當時，由于許艷梅歲數還小，省體委許諾說：下次你再奪得世界冠軍，一定分你房子。可這次許艷梅果真奪得奧運冠軍，省體委的某些領導卻不認帳了，因此，許艷梅斷然拒絕參加慶功會。

為許艷梅舉辦的慶功會，主人不參加豈不笑話？如果不開呢？恐全省人民通不過，領導臉上更無光。給房子？那位省體委領導又下不來臺。怎么辦？許艷梅的慶功會就這么僵持著。

這時候，南昌市打破以往的慣例，陳市長先于省里接見了許艷梅，并贊揚了她為南昌市人民爭得了驕傲。許艷梅也向陳市長道出自己住房困難的苦衷。“一個奧運會冠軍，要套房子不過分。”陳市長一口答應。原來復雜的癥結，便迎刃而解了。

許艷梅拿到房證，心滿意足地參加了為她舉辦的慶功會。會前，省體委領導曾指派一宣傳干事，代筆為她寫了一份發言稿，那意思很明顯，怕許艷梅上臺后“信口”發言。許艷梅見了那份發言稿，只是莞爾一笑，她自有自己的主張。果然，開會那天，許艷梅丟開發言稿，先感謝了江西父老，轉而話鋒一變，將她的啟蒙教練一一點起來，恭敬有加地請到主席臺上就坐，還特別贊揚了在困難中幫助過她，當然也為解決她的住房困難四處奔波過的一位分管水上項目的領導。她的贊美之詞全部奉獻給了他們，而對其他領導只字未提。

許艷梅的發言激怒了另一些人。房子問題再次出現麻煩。

房子雖然讓南昌市解決了，但只有一套五室一廳的商品房。而市里批給許艷梅的僅是三室一廳的標準，多出的兩間則要付錢買。許艷梅一咬牙，決定買下來。省體委答應獎勵她1萬元，再加上其他獎金，她可以湊夠2.5萬元的房費。可一直等到許艷梅回北京冬訓了，省體委的獎金就是發不下來。房管局催著交錢。如逾期不辦，房子就要轉給他人。許艷梅的父親只得天天上門去催獎金。得到的卻總是這樣一句話：“獎金總是要給的嘛！”言下之意，你急什么？許艷梅的父親急得沒法，只得一封封電報拍往北京，搞得許艷梅無心訓練，幾次三番向教練請假，回家討錢。昨天還微笑著在領獎臺上向全世界揮舞著鮮花的冠軍，今天卻被逼得去“乞討”了。

許艷梅也很誠懇地談出了自己為何一定要套住房的動機：“其實，以前我也不懂，是在其他冠軍驚訝的詢問中，才慢慢學會的。比如說，呀，你們省怎么才給你長一級工資，于是我才知道高敏、樓云、韋晴光他們都長了兩級工資。上海住房那么緊張，還分給奧運亞軍莊泳一套。在獎金、饋贈、接待規格及相應的各種待遇上，比較起來，江西最落后。更何況，我家住房的確困難，這次我若不要房，恐怕我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近日，許艷梅在參加一系列社會活動及比賽訓練時，經常頭疼欲裂，眼冒金花。她的房子至今仍沒落實，她的金牌后遺癥仍在不斷擴大加深。照這樣下去，許艷梅還能再登上巴塞羅納奧運會跳水皇后的寶座嗎？她會不會又成為一位“短命”的冠軍？

（攝影：陳玉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