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殘缺

孟慶新

（一）

夏天，無論天氣多么炎熱，我總是穿著長袖襯衫，而且從不把袖子挽上一點；而我的外套，也均是緊袖口。所有這些，是因為我的右小臂上有一塊疤，它蔓延到右手，只是手上不十分明顯。疤很丑——這是我上大學后才覺得的，也許是長大了的緣故吧？

我時常用左手撫摩右臂的疤，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臂是那么光潤，竟是很美的；才知道，女孩子的兩條圓圓的胳膊也是少女美的不可少的一部分。于那，我想到：過去的20年竟從來也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臂是很美的。

中學時，一位女同學羨慕地望著我的頭發(fā)：“你的頭發(fā)真好，多黑呀！”我感到很詫異，“你的頭發(fā)不是也……”“很好”兩個字沒能說出口，因為我發(fā)現(xiàn)她的黑發(fā)中夾看幾根白絲。此時，我慚愧自己整日羨慕別人的美貌、別人的身材，竟沒發(fā)現(xiàn)，我也有美的財富——我的頭發(fā)幾乎是全班最美的。

類似的事很多，“自己有的，從不知道珍惜，得不到的，卻拼命追求。”這句話沒法再普通了，卻又讓人覺得有一絲余味在心里流連。

不是嗎？當我們18歲的時候，讀了那么多贊美18歲的詩和散文，卻總是面對朋友搖頭、咂嘴：“真是這么美嗎？怎么一點也覺不出來呢？”而當我們看到別人無邪地回答“18歲”而自己只能說“20歲”時，才猛然悟到，那曾經(jīng)的搖頭、咂嘴，那“怎么一點也覺不出來呢”，那“18歲”的回答就是美，永遠也追不回來的美……

自己有的，從不知道珍惜，僅說18歲的時光，以至19歲的年華，我就沒珍惜過，而今才發(fā)現(xiàn)那是多么難得的時光與年華，甚至今日這20歲的光環(huán)也要待21歲以至22歲時感喟！而在這時光、年華與光環(huán)中，我們卻時而徜徉在童年的回憶中，時而向往著而立之年的成熟與沉穩(wěn)。不是有這樣一句詩嗎？“我不能對你說，我害怕一個人去回憶，在你愛我的時候，我卻愛著別人。”

很多人的追求是壯觀的，歸宿卻往往凄慘，我不能判斷這是否是人生的悲劇。而我們中的很多人卻很欣賞壯觀的追求，在欣賞中享受著悲劇美……我更難判斷，此刻上演的是悲劇還是喜劇？

（二）

右臂上有一傷疤，是小時候就喜“當家作主”燙傷的，長大了自感很難看，于是常以衣袖捂著。同室的姑娘們自然是熱心地安慰：“沒關(guān)系，誰也不會注意的。”可我心里明白，這是個很容易令人覺察的部位，伏在桌上寫字，同桌、鄰座會無意中瞥見；買飯時伸手、排在身后者會看見，到黑板上寫字或擦黑板，老師、同學會一清二楚地看見，于是往往傷心。

偶然去遙遠的小村，老奶奶拉著我的手——恰恰是右手，表示親切之后問疤的由來，于是我講，于是我說“多難看”。“是丑了點，但總比留在臉上好多啦，要是在臉上，才真叫破了相呢！”

一句話，竟使我不再傷心。是呀，我怎么就沒想到它留在臉上會是多難看，而總是想如果沒有它會是多好看呢！

世上很多事，就只差這么簡單的一點，使那層薄紙隔開了快樂與我們的緣分。我們?yōu)槭裁匆驹诘凸妊鐾ǚ迥兀慨斎唬腥藭f這未免太消極了，那么，也許是的，但我想說的是：面對殘缺，樂觀不就是一種積極嗎？事實上，我所面對的或更多人面對的是殘缺，僅此而已。我愿我和我的朋友們，面對殘缺，都能想想那小村，想想那位拉過我右手的老奶奶，愿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再傷心，都感到自己是很美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