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中文系史月光:孫一喜從工人成為一名大學生,繼而又成為一名被工廠除名的個體戶,這個過程本身就很耐人尋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傳統的婚姻觀,也是傳統的職業觀。既然你是本廠工人,工廠出錢供你上大學,那本廠就擁有對你的所有權,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卻往往不考慮人才的合理利用,這好比舊式家族對“賢妻”的要求。
中國建筑第一工程局丁虎:孫一喜的選擇,恰恰說明了他缺乏一種社會責任感。他之所以不能下基層,其理由就在于他已不再是原來的鈑金工,而是一個受了3年高等教育,堂而皇之的大學生了,然而如果沒有工廠的推薦和物質依托,大學生的資格從何而來呢?俗話說:“滴水之恩,涌泉以報。”而他一聽說下基層,就滿腹委屈,轉身離去。殊不知,這恰恰是一個“大浪淘沙”檢驗人的過程。
史月光:經過大學訓練的孫一喜,有了作更大貢獻的能力和愿望,卻只能委屈地重操舊業,既然如此,又何必花那筆學費呢?在這里,所謂適當的時機,聽起來實在虛無縹緲。不甘忍受碌碌無為的工作,不僅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社會負責。工廠也應當尊重個人的選擇,既然暫無崗位,就不應拖住人家不放,留不住人,要從自己身上找問題。每個人的體力腦力都屬于社會資源,要“優化組合”,不能“條塊分割”,每個人都有理由追求更適合自己的生活,不必作無謂的殉葬。可生活中有太多的“婆婆”,他們帶著舊體制的枷鎖,也拼命套住別人,多少有才華的人就這樣被埋沒,要想同“婆婆現象”抗爭,首先就要解放自己。
中國旅游學院嚴向群:在現實生活中,像孫一喜這樣棄工經商的事隨處可聞,其結果,個人往往得大于失,獲得了較高的收入;而社會則失大于得,一方面大量的教育經費付諸東流,另一方面,人們受到錯誤的市場信號引導紛紛涌入高收入領域。比如孫一喜,他留在企業對國家的貢獻顯然比當個體戶要大,可收入卻相反,所以他當了個體戶,收入高了,就以為自身價值也提高了,殊不知這正是我們目前分配中價值與收入背離的反映。人,也是商品經濟社會一種特殊的商品,當我們注重理順商品的價值與價格的關系時,也要注意理順人的價值與收入的關系。
北京市委機關章Ming:在機械廠,許多人對孫一喜這樣的“好青年”居然當了個體戶大惑不解。我以為這正是以傳統觀念觀察事物的結果。好青年只能是奉獻與服從,成為擰在哪兒就永遠呆在哪兒的“螺絲釘”;抹煞了發展商品經濟所要求的個人權利,似乎賺錢就是索取。
對自己的職業和生活道路的選擇,很難有一個統一公認的判斷標準。近者如首鋼的胡小弟,是全國勞動模范,在一般人眼里,他有著比大多數人都輝煌燦爛的前程。可他毅然告別了這一切,去創建民辦科研機構。遠者如日本的影、視、歌三棲明星山口百惠,正當她的藝術事業如日中天之時,卻悄然引退,甘愿做一個在許多人眼里都最平淡不過的家庭主婦。
每個人的選擇,都是根據自己對生活的理解和對自身的估價作出的,是因為他認為只有這樣才最能體現自身的價值,使自己生活得更有意義。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陳大莽:支配孫一喜選擇的觀念是很可怕的,這就是“學而優則仕”,這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道路。他們學得知識并非與工作技能掛鉤,而目標是“仕”——進入貴族階層。盡管這種貴族今天已不復存在,但它在某些人眼中的變種是特殊待遇、辦公室、職稱。不是說這些不該要,而是說把它看成大學3年買來的東西,這些東西成了貴族化的替代物。知識就是知識,有了知識不一定在某個時空內就比別人工作得好。
章Ming:孫一喜離開了工廠,對工廠的正常生產秩序沒有大的影響。這說明,工廠沒有孫一喜可以。可孫一喜在廠內卻感到乏味和不舒心。所以,孫一喜的離去,對工廠沒有損害,自己也是一種解脫。這沒有什么可指責的。因為他的價值不能從工作中體現出來。人生短暫,一個人有多少年富力強的3年?,誰又能說得準孫一喜還要在鈑金工的崗位上考驗幾個3年?
當人才能充分實現其價值并取得相應的勞動報酬時,人才趨于穩定;否則人才則要求流動。而人才流動的客觀規律之一,就是從輕視人才的單位流向重用人才的單位。人的行為總是受客觀規律制約的,不是憑“良心”所能改變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