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書?偷書也能叫做偷么?”魯迅筆下的孔乙己曾這樣說過。
如果歷史老人能安排18歲的孫立軍與孔老兄相會,他肯定會有相見恨晚之感,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實踐著孔老兄這一“至理名言”,大有過之而無不及。
1987年11月24日,孫立軍與另外3名“好漢”租用卡車,明目張膽地從北京宣武區綜合聯購分銷站偷走圖書17000冊,價值9500元。
何止如此!經查,在此之前孫立軍在這個分銷站工作的兩年中,他零星偷盜和冒領圖書65200冊,價值36000元。
孫立軍被押進問話室。
“你是從何時開始偷書的?”
“記不清了,反正大白天誰愛拿就拿。”
“沒有人發現和制止你嗎?”
“發現又怎樣?又沒有帳。”
這是事實,還是信口雌黃?孫立軍留下的問號、驚嘆號或者刪節號都由事實作了肯定的回答。
——這個分銷站沒有運輸保管制度,到貨無交接,孫立軍利用這個漏洞,一次就偷書9包,獲利800元。
——這個站沒有值班制度,值夜班的可提前下班,孫立軍鉆了這個空子,一次又偷書17包,獲利1400元。
——這個站沒有正常的用印、收發制度,孫立軍偷蓋空白介紹信若干,在他被辭退后,他從郵遞員手中詐收貨票,利用空白介紹信,先后冒領圖書12次,共計60000余冊。
——這個站沒有規范帳目,當公安機關通知他們罪犯自供冒領圖書12次時,他們僅能核實3次,其他9次則一無所知。
難道可以把這一切僅僅解釋成“疏忽”?
美國銀行在其出版物中指出:“最終的分析表明,90%以上失敗的企業是由于管理不善。”
我們也可以這樣說:許多犯罪特別是經濟犯罪,就是從制度不嚴、管理不善的土壤中滋生出來的。
管理!管理!!
現實急切地呼喚著管理。
讓我們把視線移向別處。
帶著濃重山西口音的527/528次列車長祁淑珍談到圖書時忐忑不安:孫立軍偷盜的圖書的半數是她領導的包乘組銷臟的。
中間人是一位共和國的同齡人,他叫郭洪林。他隨著共和國的狂飆幾經沉浮:鬧紅衛兵、插隊、返城,最后找到一個按說不錯的工作——北京干線郵政局工人。這次,他又隨時代大潮的潛流泛起,干起了“倒書”這種第二職業,僅一年,就賺了15000多元。
各種管理漏洞同犯罪掛鉤的過程簡單極了:抽煙聊天,客氣一番,發發牢騷,訴訴苦衷,談談別人,想想辦法,一拍即合。
錢,是種神奇的東西。它像催化劑,能使死水掀起波瀾;像潤滑劑,能使鉸死的機器迅速轉動;像尼古丁,使得癮君子們靈魂出竅,接踵不止地膜拜起趙公元帥和“孔方兄”。
于是,原則這種看來沒有價值的東西便可輕易出賣,可悲地成了商品。
鐵道部三令五申:包乘組不要在旅客列車上銷售圖書。
祁淑珍:正常途徑弄的書賺錢太少,小郭給弄的每本可以賺1角錢。
郭洪林:他們賣郵局的書,每人每月只能分五六元。賣我的書,能分二三十元。
銅銹,就這樣浸蝕著人的靈魂。
金錢點燃的欲望之火如果缺乏正確的引導,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變成一場毀壞共和國的酸雨。
朱瑜對孫立軍偷書案感觸良深。他坎坷半生,到了不惑之年才開創出這番事業,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1987年暮春,他得知分銷站被盜的消息后飛返北京。幾經查詢,很快就證實是孫立軍干的。他太熟悉孫立軍了,他和孫的父親相識多年,互相接濟,早已不是泛泛之交。孫立軍因為偷書曾被他辭退過3次,這是第4次。他下決心了:辭!
從那時起,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一個超越企業內部管理之上的問題。
朱瑜捫心自問:難道孫立軍幾進幾出,僅僅是因為自己和他父親的關系嗎?否。那么,究竟是什么使朱瑜變得如此優柔寡斷呢?
雇工來源無正常渠道,朱瑜的分銷站在區個體協會支持下開辦,他先后雇用了20多名工人,都是“關系貨”。
事情就是這么奇怪:事事都要搞關系,人人都要拉關系,而搞關系的人又最討厭關系!朱瑜義憤填膺:“通過關系找來的人靠不住,這我清楚。可不找關系戶,你讓我找誰去?政府為什么不能幫我們一把?”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難言之苦。把一個單位的管理不善以及犯罪的滋生僅僅歸結于朱瑜和他的分銷站,看來有失公允。
盡管朱瑜的氣很壯,然而他的理卻不直,因為后來我們才知,就連他這個分銷站的存在也是非法的。
行政管理部門對非法經銷圖書的問題有所察覺。
國家新聞出版署發行局的高成凱同志介紹說,圖書市場的管理工作亟待加強。過去圖書由新華書店一家經營,改革開放后采取了靈活政策,新規定一時建立不起來。現在國家新聞出版署只能從宏觀上管理,各地圖書市場由各地管理。
北京市新聞出版局座落在一處簡陋的院落,執掌全市人民精神食糧的發行管理處剛剛修繕,油漆未干。肖先如處長介紹說:“朱瑜的分銷站純屬無照經營,在北京相當罕見!我們檢查發現他們沒有許可證,奇怪的是工商局卻給他發了營業執照。”
其實這有什么奇怪的,就像許多人不夠結婚年齡同樣懷揣蓋著大印的結婚證書一樣,這樣的事多了,人們都已見怪不怪了。
肖處長很為難。他可以打發一萬個泡《許可證》的人;可以秉公檢查本市最大的新華書店以及最小的圖書地攤,但他卻無法批評同樣也是管理機構的工商局。他深知此間的微妙!
裝聾賣啞一次吧?
肖處長不甘心。按照《北京市關于加強圖書報刊市場管理的規定》,“開設國營或集體書店、書亭和報刊市部、報刊亭,除郵局自辦者外,須經市文化局批準,發給《北京書刊發行營業許可證》”,無照經營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視情節輕重,分別給予警告、沒收非法經營的圖書、報刊,沒收非法所得等處罰,并處以沒收的圖書、報刊總訂價或非法所得的百分之三十至五十的處罰”。
朱瑜沒有受到任何處罰,更沒被吊銷營業執照。他的分銷店的經營范圍越來越廣:由主營書報期刊,發展到主營民用電器,兼營書報雜志、土特產品、干鮮果品、煙酒罐頭。后來,他們又與太原金屬技術服務部協作,經營新型儀器儀表開發、材料研制等等。
就差經營航天飛機和軍火了。
制度和法不是都有了嗎?就地人們的“見怪不怪”中,一切便形同虛設。連分銷站的存在都是非法的,朱瑜的“感觸良深”成了絕妙的諷刺。
犯罪多了秩序就亂,秩序一亂犯罪更多。發現這個規律是重要的,但是在這規律的背后,是不是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呢?
服刑前的孫立軍很不以為然。他談了他最初的想法:“小市民庸庸碌碌,終不成大器,我要按自己的觀點去做。”
“我要學魯迅,用笑臉去迎接最悲慘的人生。”他一本正經地說。
聽了這話,我一陣揪心。我真想告訴他:“你學的不是魯迅,而是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啊!”
管理落后,不僅滋生犯罪,搞亂秩序,還嚴重危害著一代人的心靈健康,使他們失去了人生最基本的東西——正確的信念。
當呼叫著的警車押著孫立軍馳過那一條條熟悉的街道時,他會怎么想呢?當他看到自己昔日的伙伴簇擁在近乎淫穢的圖書廣告周圍時,他又作何感想呢?
天吶,我真怕他會喊出一聲: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圖: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