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幫會

劉德亮

幫會，舊的社會肌體上滋生出的一個毒瘤。隨著共和國旗幟的升起，毒瘤連同舊的社會形態的僵尸一起被埋入地獄。然而，當歷史老人步入80年代門檻之時，幫會卻又故態復萌……

第一章

晚霞灑滿位于泉城濟南南側的英雄山麓，游人在暮靄中踏上歸途。

密林深處，一塊7米見方的平地上，來自徐州、梁山、石家莊等地的“十星幫”成員，正在比試競選幫主。

10條鐵塔一般的漢子，赤膊光膀，下身著一色寬松肥大緊口黑褲，腳蹬土黃色牛鼻式練功鞋。八卦掌、太極拳、蓮花腳……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比武完畢，外號“黑虎星”的梁山好漢許勇藝高一籌，被推選為幫主。許勇年方30，黑皮膚，長臉盤，小眼睛，厚嘴唇，左腮寫著械斗的記錄——刀疤，右臂刺著一條下山的猛虎。為精通各種拳腳，爭得今天的出頭之日，他曾走遍10省28縣。

“黑虎星”剛剛在用石頭壘起的幫主席位上坐定，其余9條漢子便“呼”地單腿跪地，合掌低首，高呼“參見幫主”。幫主沉思片刻，默想了一遍幫員們熟知的建幫程序，接著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道：“現在讓我們對天盟誓！”說罷，他走下石座，來到平地中央，雙膝跪地，合掌仰首，其余人等都學著他的樣子，極其虔誠地跪在后面。

“五湖四海，入幫為兄弟”幫主說一句，幫員們重復一句?！安皇峭晖峦丈笸晖峦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為弟兄不怕刀槍劍戟，不怕妻離子散，不怕坐牢殺頭……”聲貫山谷，回音頻頻。

對天盟誓之后，“幫主”又發出第二道令：“開血驗幫！”

10只斟滿了白酒的杯子擺在10條漢子面前，10塊錚亮的刀片，對準了10根胡蘿卜般的中指……血，殷紅的血，一滴、兩滴……溶進白澈透明的酒液里，即刻由白變紅。端起，喝下……

幫主重又坐回到石臺上，鄭重其事地委任了一名寫師、兩名偵察員、兩名聯絡員、一名財會員……爾后，他從寫師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十星幫”令牌（一塊刻有10顆小星的竹片子），板起那猶如黑色冰霜雕成的長臉，向幫員們宣布幫中紀律：“今后以我這令牌行事，見令牌如見幫主。見令牌不動者，走露風聲者，輕則開除幫籍，割去舌頭，砍去右手；重的，斬草除根！”

“服從幫主調譴，絕不走露風聲，一旦違反幫規，任由幫主處罰！”幫員們異口同聲，表明態度。

《齊魯晚報》載：5月份，全國有300余名青少年奔嶗山求道習武。據黑虎星透露，其中大部分是各地幫會組織派去幫代表。他講，全國有500多個類似“十星幫”的幫會組織，有的已發展到400多名幫員。勢力、武藝以東北的“真龍幫”、上海的“震中幫”膠東的“海泉幫”、江西的“臥虎幫”、河北的“改日會”為最強。目前，各地幫會都在加緊操練，四處求高手名人指點，以求在即將舉行的比武競選全國聯幫協會主席、副主席的大會上，爭得寶座，擴大自方勢力。

第二章

夜色中，窩猩村支書孫立福噴著酒氣，左搖右擺地走進家門，眼前的一幕，立刻使他出了一身冷汗——妻兒口中塞塊毛巾，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沙發上，室內的彩電、收錄機不翼而飛，桌上留有一張紙條，上面寫道：“孫立福，你身為支書，卻不為民辦事，整天撈村民的油水。實行責任制時，你把靠近水井的菜園子留給自己，其次的分給村干部，山嶺薄地分給村民。承包村辦工廠時，你把每年能賺幾萬元的棉紗廠搶在手中，村民們不但沒份，想去當個工人也得給你送上幾百元錢的禮。這還不說，進紗廠的女工們，你想糟蹋誰，就糟蹋誰，稍不順你，你就以莫須有的罪名扣發工資，不讓工作……今天我們奉除惡幫幫主之命，搬走彩電、收錄機，以示懲罰。你如執迷不悟，繼續為非作歹，定當嚴懲！除惡幫1988年6月15日”

看罷此文，孫立福又氣又怕，連夜奔往縣城，報告了公安局。公安局破案10天，卻沒找到線索。

孫立福決心自己破案，叫民兵連長把與自己有仇的村民侯立成帶來審問。侯一口咬定自己不在“除惡幫”，更不知道“除惡幫”是些什么人。

就在孫立福審完侯回家的途中，卻被高粱地里竄出的兩名蒙臉大漢綁架到村前的山洞里。

洞內，燭光閃閃，柴火正旺。熊熊火焰中有一把燒得通火的鉗子。

“孫立福，你不是找‘除惡幫嗎？我就是幫主。有話說吧。”坐在石臺上的紅臉大漢高聲說道。

孫立福早已嚇壞了，他雙膝跪地：“我有罪，我有罪，請幫主高抬貴手……”

“今晚，只要你把這幾年以權欺人、貪污受賄、奸污女人的情況，都一一寫來，便痛痛快快地放你回去。否則……”幫主瞥了一眼躺在火中的鐵鉗子。

第4天，那張按有孫立福手印的紙出現在鎮黨委書記的辦公桌上，另附一紙信箋：“鎮宋書記，現將窩猩村支書孫立福的自供罪行信寄給你，如何處理，我們試目以待！除惡幫”

第三章

“養雞大王”陳來友這幾年養雞發起來了，家里添置了彩電、冰箱，一座二層小洋樓也將竣工。村民們估摸著他得有5萬元，便用“陳五萬”代替了陳來友的大名。

一天早上，他在大門過道里撿到一封信：“陳五萬，你小子這幾年富得流油，別光顧了自家吃香喝辣住小樓，拿出點錢來救濟一下俺這些窮光蛋。10號晚上8點，請你把5000元錢送到村東大壩水閘西側的石板下，否則別怪我們對你和你的子孫們不客氣……”

陳五萬的兒子立即去縣公安局報案，但縣公安局說歸鎮派出所管；到派出所時，所長正喝得酩酊大醉。此時離10號還有4天。

倒是“陳五萬”的妻子急中生智：“俺聽娘家人說，小弟洪成入了什么‘七俠幫，找他興許會有辦法?！?/p>

……洪成聽后，哈哈一笑，便告訴姐夫如何行事。

10號晚8時，陳來友依照內弟的吩咐，把裹著磚頭的紅布包放在石板下面，怯怯地離開水閘。10分鐘后，兩個黑影從大壩內側的樹林中游出，當他們剛要抓住布包時，半空中傳來一聲斷喝：“住手！”七條虎背熊腰的鐵漢出現在他們眼前。

第2天，兩名歹徒被“七俠幫”扭送到公安局。

第10天，縣報記者以“七俠士見義勇為，兩歹徒落入法網”為題，在縣報頭版報道了他們的義舉。

“七俠幫”成員頓時成了全縣街談巷議的新聞人物。當地8個10萬元的個體專業戶、一家鎮辦公司，請“七俠幫”作他們的長年保鏢，每人每年付給保鏢費300元。

第四章

5月中旬，某縣連續發生了盜竊案和綁架案。作案者一個是以中學生為主的“精武幫”，另一個是以落榜青年為主的“青英會”。下面是兩個案子的審理情況。

法庭，正在審理“精武幫”成員。

審判員：盜竊立信商店是你們干的嗎？

幫主（17歲的劉陽）：是。

審判員：為什么行竊？

劉陽：我們“精武幫”計劃在暑假期間到河南、湖北、山西等地求師練武，可又身無分文，所以……

翌日上午，原法庭，正在審理“青英會”。

審判員：綁架五金廠廠長葛春明是你們千的嗎？

尚有棋（幫主）：是。

審判員：為什么要綁架他？

尚有棋：是“三鮮飯店”經理胡勤柱讓我們干的。他答應事成之后給我們1000元。

審判員：你們知道胡勤柱要你們綁架葛春明，是為了報葛春明開除他廠籍的一箭之仇嗎？

尚有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我們也要報復。

審判員：報復誰?

尚有棋：社會。同樣都是人，為什么我們不能上大學？

第五章

新上任的泉堂鎮黨委黃書記一到職，便問人稱“智多星”的牛秘書：“第一件事干什么？”牛秘書毫不含糊地直言道：“先去拜見鎮委駐地的‘震山幫幫主張大頭。前任書記剛來時，我曾對他這樣說，但他不聽，不僅不與張大頭拉近乎，見了他還橫眉立眼、敲山震虎的，結果在一天夜里，書記被張大頭手下的人在路上截住捆起來扔到高粱地里，凍了一夜不說，鎮里還出現了各種謠傳，致使他的工作怎么用力也拉不開栓，最好只好灰溜溜地走了?！?/p>

黃書記是個善納“良言”的人。他聽牛秘書說得在“理”，當晚就由牛秘書提著煙酒點心帶路登門拜見了張大頭。

第三天夜里，新調來的鎮派出所所長也攜妻帶禮來到了張大頭家中，表演了與黃書記相同的節目。

目前全國的幫會組織、人數有多少？無法作出準確的統計。就調查掌握的情況看，幫會組織名目繁多，情況復雜。有的是因為當地黨政干部的腐敗現象嚴重，官僚主義盛行，對冤假錯案、違法亂紀者不管不問，導致壞人猖獗，好人受氣，世風日下，所以才建立自己的幫會組織，達其依靠自己、以惡治惡、以毒攻毒之目的。還有一部分青少年是由于受反映社會地下黑組織生活的電影及文學作品的影響，加之業余生活單調乏味，從而入幫建幫，尋求刺激和寄托。

幫會中，多數是以習武、跳舞、下棋等娛樂性活動為主，無章程，不參與政治，但也有少數被文革中的造反派和對現實不滿分子插手并充任幫主的幫會，有章程綱領、幫規幫紀和明確的政治主張。往往是以幫會之名，行非法活動之實。

筆者認為，幫會的出現，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對此不應等閑視之，而應該引起有關部門和領導的高度重視。

（圖：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