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志明
作為中國人,我沒有個性。說這話,也許表明了我作為人的個性。我不知道自己的氣質類型,早先常熱血澎湃,現在常心灰意懶;歡暢時便憂郁,從憂郁中卻能享受到快慰。
我1955年生于北京。10元錢買1斤糧那年父母回老家種糧,我也跟了去,在河北任丘讀完中學。1970年畢業后,父親托人帶我學醫,我卻迷上了瞿秋白編的《魯迅選集》和《哥達綱領批判》之類,終于不可雕也,1973年參軍了事。1974年入黨,1975年提干,不到10年便混了個營職。一次秦基偉同志接見后,北京軍區調我去當秘書,可我卻鬼使神差一般,陷入了哲學這死窟窿,至今不知該不該后悔。
那是70年代末,正值黨中央干四化的決心已定,許多部門卻仍懶懶散散的時候。我們常常白天灌茶聊天,晚上出去找電影看。無所事事時,我便胡思亂想。我想人怎樣才能不被浪費,我想為什么有人甘愿浪費生命消磨精力,我想人的積極性和創造力如何才能誘發出來。終于,我想到了人的本性問題,邁進了哲學領域,這個有時后悔莫及、叫苦不迭,有時也妙趣橫生、怡然自得的領域。我讀了不少書,但大多沒記住,倒是異想天開地寫了不少至今未發表的文學。多虧薛德震先生的熱情指點,我總算從陰暗孤獨、苦思冥想的原始森林中走出來。1982年,我開始發表文章,1984年李秀林教授奮力招收我為碩士研究生,從此脫了軍裝,消了官運,兩年后,肖前教授破格提前免試招收我為博士研究生。
我踏入研究“人”的領域,看起來像鬼使神差,其實是社會責任感使然。今日這責任感愈發強烈,苦楚也愈發難忍,悔意也愈發濃厚。人為什么總活得不盡如人意?中國人也是人,為什么與別人比常常自嘆不如?人有哪些權利是天賦的卻一直被剝奪著?這種剝奪怎樣阻礙了、并繼續阻礙著人的完善、社會進步和中國強盛?我研究人是因為關心人。我只研究我關心的對象。從這種自由的行動中,我感到高尚和幸運。
我的理論還沒有建樹起來,學術上也只能說有了一點進展。但這一點應歸于我和薛德震先生的合作。在《社會與人》這本書中,我想告訴青年朋友:馬克思主義的偉大精髓是不能隨意敞開的。馬克思主義的主體恰恰是人,尊重人,理解人和解放人。
說來傷感,我研究的是人,卻很不了解自己。自學時常用兩個字條自勉:得意忘形或雜念叢生時用“戰勝自己”,灰心泄氣或苦楚鉆心時用“走向失敗”。難道戰勝自己就是為了走向失敗嗎?不,只有不怕走向失敗,戰勝自己才有意義。
盡管我生命近半,但除了事業,我似乎剛剛開始人生。眼下女兒已一周歲,為她而計,我倒想過一些人生之經驗、教訓。人生太短暫,做不了許多事,與其顧此失彼,不如專心致志;而只要心甘情愿,就不會為別的事饞得慌,別的人也對你無奈。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但不傷害別人,這便是自由、便是幸福、便是有價值的人生。如此說來,我也是有了人生的。
以學術角度看,我對中國的現狀并不樂觀,要害是,要害的問題沒有解決,即確立民主政治、商品經濟和自由意志。中國未來的希望在于它能承受多大的壓力和痛苦;承受得越深,希望越大。因為我們是在同自己幾千年的歷史作戰,而決不僅僅是改革1949年以來的社會模式。請記住,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歷史本能,同民主政治、商品經濟和自由意識是格格不入的。所以我還要說:中國的希望在于世界,實現這希望要靠被世界喚醒的中國人。
最后我該談談令我難忘的人和事了。我的奶奶,一個“善性慈心勉行高德”的人;我的伯父,一個“才清志自高,生來運偏消”的人;我的恩師摯友薛德震先生,我的導師肖前和李秀林教授都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他們對我的珍惜與愛護,影響與教益價值千金。
我至今最難忘的一幕就是從太平間冷藏柜中看到的李秀林老師的遺容,那是宿愿未歸,而又無可奈何的靜謐。他臨終前一定悟出了極其重大的哲理,也許那正是對自已一生的反叛,但活人們誰能了悟?誰又愿意去了悟呢?創造著偉大的—思維,那時顯得這樣可憐:它消失著,竟不如這水泥地板和裝滿鐵柜子的太平間活得長久,它們悠然地嘲笑著匆匆來去的人和躁動不寧的思維—那一刻,我一下子通向了老莊,想起了兒時的一幕:我仰臥在野地,看著天空緩緩飄動的白云,漫無邊際的遐想,直到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才快快地蕩回家去……
(圖: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