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經濟高速增長的原因

楊培新

《日本經濟的活力》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馮昭奎、胡欣欣等同志在日本豐田財團資助下，對日本經濟進行反復調查之后寫成的，是認真的科學研究的產品。它的可貴之處，主要是總結出來下述兩點歷史教訓。

一

依據日本的經驗，掃除封建主義，為現代化清除障礙，是“艱巨的、漫長而痛苦的歷史過程”。日本明治維新觸動了封建主義，但很不徹底，還存在著天皇專權、財閥壟斷、封建土地所有制。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由于天皇專權，實行具有濃厚封建色彩的專制政治，議會僅僅是“民主”擺設，這就導致到以軍部為代表的法西斯上臺，把國家投入戰爭和災難的深淵。

日本戰敗以后，盟國認清封建專制是戰爭的溫床，獨裁者最容易發動戰爭。因此，對日本推行民主為中心的各種改革，摧毀其封建專制政制。采取的具體步驟是：一、廢除天皇專權制，將被“神化”了的天皇還原為人。一九四六年元旦，日本天皇發表《人的宣言》，否定了自己的“神格”。二、建立權力制衡的民主政權。他們認為“一個不受約束的權力，難免會走向專斷，走向極端，成為歷史謬誤、庇護官僚腐敗的后臺和根源”，以議會為最高決策機構，“議會不僅有立法權，而且擁有監督政府的權力。如組織內閣須經議會授權，議員有權對政府工作提出質詢，要求答復，議會通過不信任案時，內閣就得下臺。”議會質詢通過電視直播，讓全國人民知道。政治上的權力斗爭，被限制在議會講壇為中心的“圍欄”里，有利于實現民主，防止動亂和政變。總理無權隨意增添政府科室、增減人員。總理無權答應給外國以援助。法律一旦發布以后，就立即成為最高的權威。在“搞不好經濟，就得受到彈劾甚至垮臺”的壓力下，政府不僅虛心地聽取經濟專家學者的意見，而且竭力使政府機構本身成為人才薈萃之地。在掃除封建主義、不講究門第之后，才能形成機會均等的社會環境，優秀人才被吸收到政府中去，真正做到尊重科學，尊重人才。三、強調信息公開，使公眾能夠公開表達意愿，反對違法和貪污腐化。信息公開有利于敏銳地揭露政府官員中營私舞弊、貪污受賄的丑聞。六十年代后半期，新聞媒介對幾大案件的揭發，就顯示了威力。內閣總理一旦被涉及貪污受賄案，如田中、竹下登只好辭職。這是防止政府腐化的有效手段。

本書的結論是：“一個國家要實現真正的經濟發展，必須依靠這種以思想自由和精神解放為前提的帶有全民性的經濟振興運動，而思想上的自由又要以政治上的民主為前提。”

有人說，象南朝鮮那樣，經濟上不也發達起來了嗎？我最近和南朝鮮經濟學家接觸，才知道樸正熙當時是看到越南南北方統一以后，害怕北方發動進攻，因此，進行以軍事工業為中心的重化工業建設，備戰統制經濟、通貨膨脹和獨裁專制三位一體，觸發了強勁的反對，樸正熙終于被殺。看來，沒有全民族思想上的振作，決不可能帶來經濟的真正發展。

二

現代社會，以企業為經濟細胞。經濟增長的基本內涵就是企業的發展和繁榮。戰后日本，正是成千上萬個企業進行設備投資、自我積累、自我發展，才帶來了高速經濟增長。

日本擴大再生產的投資主體是企業，而且主要采取設備更新、技術改造的方式。日本一九六四年底，日本制造業的機器設備中，使用六年以上的只占百分之二十七，有百分之五十六點二的設備年齡只有三年或三年以下。設備更新、采用先進技術，使日本產品迅速打入國際市場。企業既是投資效益的受益者，又是投資風險的承擔者，關系到企業和經營者個人的命運，這就保證了投資決策正確，縮短建設周期，盡快回收投資，因此具有自我控制、自我調節的機制，制約著“投資熱”和“投資饑渴癥”。只有社會基礎設施，才以地方政府為主體，政府也采用公團、事業團的方式來向社會集資進行基礎設施。日本采取低稅率政策，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租稅所占比例，法國占百分之三十二，英國占百分之三十一，美國占百分之二十六，日本僅占百分之二十一點三，其中，個人直接稅占百分之七，法人直接稅占百分之三點六，間接稅占百分之九點九。凡是實行高稅率、竭澤而漁的國家，其發展速度就低。反之則其發展必然高速。

日本的高速增長，和實施正確的產業政策有關。但是如果認為政府公布一紙產業政策就夠了，那就錯了。日本要求財政、金融、外匯、外貿等方面，采取快速折舊、優惠貸款、外匯優先供應等各項措施，保證產業政策的實施。同時制定必要的法律和制度。

怎樣才能制定正確的產業政策？關鍵在于大企業和企業集團參與決策。政府和企業之間不斷交通信息，企業團體及其智囊機構和通產省“官民協調”來制定政策。在這方面，我國對企業家極少征求意見，人民代表大會中企業家代表極少，是值得改進的。

日本企業的發展，和設立通商產業省(以下簡稱通產省)機構有密切關系。通產省統管了產業和進出口貿易，既管生產、又管貿易，而不設立許多工業部門，這是管的高，管的寬。社會化大生產，存在著各部門之間的協作關系。我國當前企業界面臨電力、煤炭、原材料、資金、外匯、運輸緊缺問題，要解決企業任何困難都需要各部門協同行動。我國由于各部分工過細，例如輕工部對于其管轄下的保溫瓶廠的問題，無論原料、動力、價格、資金、運輸，都無從解決。必須有一個超越各部門的機構來組織協同動作。現在看來，我國不但不應該撤消國家經委，而且應當逐步擴大它的職權，并把各個工業部門逐漸并入這個機構。國家經委應延聘企業家、專家、學者為委員、顧問，共同制定政策、法令、措施。

十年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績，但是也出現了一些失誤。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日本經濟的活力》，在這方面，為我們提供了借鑒。

(《日本經濟的活力》，馮昭奎、胡欣欣著，經濟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月第一版，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