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療法

從歷史角度來看，可以說，在語言與概念形成以前，人的心里就有了形象。隨著人的意識的發展，這種形象的世界有了各式各樣的表現。現實生活逐漸依存于概念以后，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心愿與必須保留的感情，也逐漸乘形象之舟，或是形成夢，或是產生空想，或是創造藝術作品。

概念這種東西，許多場合依存于形象，感情世界尤其如此。藝術性的“心靈”表現，并不單單止于所謂“感情”領域，也是個哲學問題。我們的邏輯思維，實際上不是為概念而概念，而是從邏輯與規律性方面認識事物，以期能夠適應并且駕馭現實世界。所以，不嚴格遵循邏輯與規律的感情世界，在迫近人的心靈的本質的時候，不用說必定達到極致。在這個意義上，形象關系到知情意統合的人的整體性（當然也有其自身的界限）。為了打通邏輯世界與哲學性的直觀世界，從而認識復雜的心靈世界，形象是不可或缺的，概念的世界與形象的世界之間并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總之，我們特別強調通過藝術構成、形象表現，進而包含身體的節奏，逼近人的心靈深處乃至人的本質。藝術性的“忠告”（是通過與那些因生活以及與個人命運有關的事情而苦惱的人對話，幫助他們自己消除心理煩惱的一種活動，這種活動二十世紀初在美國興起，被應用于廣泛的領域?！g注）與藝術療法的精髓，恰恰在于這一點。因而可以說，這就是藝術自身的基本精神。只是一說起藝術，我們容易陷入這樣一種錯覺：應該生產什么展覽會、演奏會用的所謂藝術性的東西，創造遵從傳統與程式的上品。心靈的藝術療法，本無這種拘泥的必要。普通人過分拘束于這種制約（正如在日常生活中真實的心靈被抹煞），發自內心的表現反而不能。而在藝術療法方面，自我的自由意志的表現比什么都重要，可以因人、因境況而選擇最恰切的表現方法。這就超越了所謂形象性的表現，譬如音樂療法的節奏性的表現，甚至包括體態方面的表現。

毋寧說，在一開始就不需要“藝術”性的先入為主的“亂寫”、“指畫”、“哼哼聲”、“表情運動”中，多能見出心靈的真率表現。如果不被先入為主的觀念所牢籠，那么，它們就是“繪畫”與“音樂”的杰作。當然，進一步也需要復雜的、有意識的構思與表現。主要的在于，一個人無論怎樣笨拙，只要把自己的藝術活動進行下去，就必定是心靈的表現與洞察這種“忠告”性的心理治療的過程本身。

通常所說的藝術活動，大多是作為內在性的過程而完成，至于同他人之間的交流則大多停留在潛在的層面。而在藝術家們本人，也不能無視這一種情形的重要，即希望人們理解作品，以作品為橋梁與欣賞者相會，從而使自己不斷發展。對于獨奏者來說，需要好的伴奏者與聽眾是當然的。促進自我生成的所有藝術活動，都潛在地，或多或少地把“交際”作為立足的前提。即使看起來似乎純粹“為自己”而創作，其實總是要尋求共鳴者。正因為想到多少能被人理解，才增強了創作動機，形象與旋律也才得以浮現出來。而這種情形必定屬于“忠告”的世界。

所有的心理療法，在“忠告”方面，“心靈的交流”正是精髓。既可以自己先寫作品，而后就此與讀者對話；也可以一面在一起交流，一面展開藝術活動。無論哪一種，都必定是共同理解、尊重作品，尊重心靈。在藝術療法中，無論是“生活顧問”，還是“忠告”的對象，共同感受到超越常識的世界，縱使“忠告”的技術怎樣地笨拙，都要無條件地尊重心靈本身及其表現。正因為如此，自由的“忠告”性的心理治療過程才得以形成。

形象·藝術表現范圍內心靈的洞察與交流，是藝術療法最基本的要點。與此相伴，作為自我表現面對能量的升華有用的，有實際創作的實踐訓練、審美感受性的訓練、身心調整等等，也可以為藝術療法所考慮。

〔日〕水島惠一著張中良譯

（節譯自“人間性心理學大系”第3卷《心象·藝術療法》，大日本圖書有限公司198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