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季羨林先生《關于神韻》一文(載《文藝研究》1989年第1期),旨在“利用印度的古典文藝理論來解釋神韻的含義”,并得出結論說:“中國難以理解的神韻就等于印度的韻;中國的神韻論就等于印度的韻論”。季老介紹印度的“韻論”說,語言詞匯有三重功能,表達三重意義:其一是表示功能,即字面義、本義;其二是指示功能,即引申義、轉義;其三是暗示功能,即暗示義、隱義。前兩重意義是已經說出的,表層的,這應該是一切語言均具的功能。而最后一重意義卻是沒有說出的,隱在的,隨讀者心靈的即時性領悟的不同而變化,這是藝術語言獨具的特征。當“表示功能和指示功能耗盡了表達能力之后,暗示功能發揮作用。這種暗示就是他們的所謂韻”。引印度的古代文藝理論作參照,來印證我國的一些審美范疇概念,既開闊了研究視野,又便于作知性的把握,對多年的疑慮遂有洞然冰釋之感。
我國古代文藝的審美概念范疇,既豐富系統,又新穎獨特,在世界各民族中可謂獨樹一幟,然要真切地把握起來,卻不免困惑重重。即如畫論六法中的“氣韻”,詩歌美學中的“神韻”等,乍一接觸領受,確能抓住中國藝術的精髓,悟解其中妙道,甚至為探得驪珠而飛揚鼓舞,但若細加推敲把握,卻又遠之又遠,玄之又玄,如在煙雨朦朧之中,可望而不可即,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究其原因,正如季老所言,我們的古人大概不擅長于思辨的分析思考,只重直覺感受性的領悟描述,不作知性的分析,不作邏輯的界定,后人說解起來也就只能大概規模其意了。八十年代初讀錢鐘書先生《管錐編》,他首次披露了宋范溫答王定觀問“氣韻生動”那條材料,謂“有余意之謂韻”。錢老即據此闡釋“氣韻”說:“謝赫以‘生動’詮‘氣韻’,尚未達意盡蘊,僅道‘氣’而未申‘韻’也。司空圖《詩品·精神》:‘生氣遠出’,庶可移釋,‘氣’者‘生氣’,‘韻’者‘遠出’。赫草創為之先,圖潤色為之后,立說由粗而漸精也。曰‘氣’曰‘神’,所以示別于形體,曰‘韻’,所以示別于聲響。‘神’寓體中,非同形體之顯實,‘韻’裊聲外,非同聲響之亮徹;然而神必托體方見,韻必隨聲得聞,非一亦非異,不即而不離。”(第四冊)“遠出”即是“有余意”,而以“有余意”和“遠出”解釋中國古代美學中最難把捉的“韻”,當時即直感到既耳目一新,又精微深到,確可補謝赫之所未足,發前人之所未發。然求之知性的分析理解,卻不能無憾焉。因范溫此說,似仍不免直觀感受性的鑿空臆解之疑。今季老引印度古文論作參證,盡管中國古典美學中的韻、氣韻、神韻等審美范疇其產生的時代可能早于印度,范溫之說是否曾受其影響亦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樣,有印度的“韻論”作印證,范溫之臆說總算有個語言學的立腳根地和知性實證了。
然而細究起來,印度的“韻論”究竟還不等同于我國的“氣韻”論、“神韻”論,因為它說明的只是“韻”,并未說到“氣”和“神”,正和錢老批評謝赫“僅道氣而未申韻”相反,是僅道“韻”而未申“氣”。也就是說,要作全面整體的把握,僅僅理解到“暗示義”或“有余意”這一層還不夠,還需更深一層追究,那所“暗示”者,那“有余”而“遠出”者究為何物?這就必須搞清楚“氣”和“神”了。錢老雖引司空圖“生氣”之說來界定,但終是引而未發,言之不詳,故不揣冒昧作補充和發揮。
我國古代哲學中的“氣”,其內涵雖然比較復雜,但最基本的一層意思是指構成天地萬物的一種物質性元氣。它至大至剛,無所不在,常充塞于宇宙間一切自然物質之中,是物質生命的本原。《周易·系辭上》即說:“精氣為物”。孔穎達疏:“謂陰陽精靈之氣,氤氳積聚,而為萬物。”就是這個意思。故《淮南子·原道訓》說:“氣者,生之元也”。王念孫解釋說:“元者,本也,言氣為生之本也”。就明確指出,“氣”是萬物生命的本原。此外如王充《論衡》說:“天地合氣,萬物自生”(《自然》)、“因氣而生,種類相產”(《道虛》)等,都是同樣的意思。既然萬物皆賴氣以生,作為萬物之靈的人,自更不能例外。故《黃帝內經·靈樞·天年》說:“神氣舍身,魂魄畢具,乃成為人。”《管子·心術下》也說:“氣者,身之充也。”房玄齡注:“氣以實身,故曰身之充也。”由此可知,充實于人體之內的也正是這種物質性的元氣,它的生物學功能就是生命。氣充則神旺,氣衰則神疲,氣和神又是密切相關的,故又稱“精氣”、“神氣”或統稱為“精神”。《淮南子·原道訓》說:“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即把三者的關系描述得很清楚:形體是生命寄居的軀殼,元氣是生命產生的本原,精神則是生命活動的主宰。故《論衡》也說:“精神本以血氣為主,血氣常附形體”。總之,“氣”是構成生命的內在元質,“神”是生命外顯的功能特征,一體一用,體用一如,實難分而難解,因而“氣韻”“神韻”也就等無差別,是二而一的東西了。
藝事通于人事,對人的本體論的認識也可直接移入詩文書畫理論中來。清人方東樹《昭昧詹言》說:“觀于人身及萬物動植,皆全是氣所鼓蕩,氣才絕即腐敗臭惡不可近,詩文依然。”就是這種相通認同意識的典型表現。因此曹丕所說“文以氣為主”那句一直糾纏不清的名言,也可弄個水落石出了。許多注釋都把“氣”解釋為氣質、個性或作品風格,其實不妥。它講的應該是作家創作的主動機或內驅力。若驗諸實際,則有哪位作家藝術家是出于表現自己的氣質、個性或風格而提筆創作的呢?而大量事實卻說明,不論寫人或者寫物,他們首先考慮并慘淡經營的都是如何把人物寫真寫活,即寫出其內蘊的精神生氣,是之謂“傳神”。“詩文者,生氣也。若滿紙如剪彩雕刻,無生氣,乃應試館閣體耳,于作家無分”,方東樹如是說。葉燮則說得更加具體。他以事、理、情三者論詩,謂:“文章者,所以表天地萬物之情狀也。然具是三者,又總而持之、條而貫之者,曰氣。事、理、情之所為用,氣為之用也。……吾故曰:三者藉氣而行者也。得是三者,而氣鼓行于其間,絪緼磅礴,隨其自然,所至即為法,此天地萬象之至文也。”(《原詩內篇》下三)這才是曹丕“文以氣為主”的真諦所在。所以曹丕以“氣”論文,實開了我國文學理論史上“傳神”說的先聲。因為“傳神”的實質,就是要求寫出事物的“生氣”,亦即生命之元氣。這在我國古代詩文書畫理論中,可以說比比皆是,僅舉唐以前數例。如《淮南子》以“君形”論畫,被今人目為我國最早的“傳神”說。而所謂“君形”,高誘即注為“生氣”(《說山訓》)或“精神”(《說林訓》)。此外,論畫如顧愷之評《小列女》說:“面如恨刻,削為容儀,不盡生氣。”(《論畫》)謝赫《古畫品錄》評丁光畫說:“非不精謹,乏于生氣。”又評晉明帝畫說:“雖略于形色,頗得神氣。”論書如蕭衍《答陶弘景論書》說:“稜稜凜凜,常有生氣。”論詩則如鐘嶸《詩品》載袁嘏自謂:“我詩有生氣,須人捉著,不爾,便飛去。”司空圖《詩品·精神》也說:“生氣遠出,不著死灰。”中國詩畫理論,實導源于魏晉時期的人物品藻,故論人則如《人物志》所說:“強弱之植在于骨,躁靜之決在于氣”;《世說新語·品藻》所說:“袁道季云:廉頗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懔懔如有生氣。”凡此皆為“傳神”之旨。因此植根于我國古代“氣”論哲學基礎上的美學理論,實質上是人的美學、生命的美學,也就是關于生命本體的美學。
既然我國文藝理論中所說“氣”“神”等范疇概念的實質都是指生命,所謂“傳神”,也就是傳寫“生氣”。那么“氣韻”、“神韻”的內涵,是否亦如此呢?回答自然是肯定的。首先,上面已經指出,美學中的“氣韻”、“神韻”等概念范疇,均導源于魏晉時期的人物及人物畫品評,從發生學角度說自有其一貫性、延續性。其次,就其理論本身來說,亦可找到許多確證。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論畫六法》說:“人物有生氣之可狀,須神韻而后全。若氣韻不周,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即是三者并用論畫的,意思是說人物對象之內在生氣,必須經過創作中介而轉化為藝術的神韻,方可造就成理想的繪畫藝術,若僅在著色形似上用功夫,則人物的風骨氣韻全失,那是不足取的。又陸時雍《詩鏡總論》說:“詩之佳,拂拂如風,洋洋如水,一往神韻,行乎其間。班固《明堂》諸篇,則質而鬼矣。鬼者,無生氣之謂也。”這就更清楚地說明無“生氣”,即無“神韻”,它們是密切相關的。如班固之詩,不僅如前人所說“質木無文”,更重要的是沒有“生氣”,自然無“神韻”可言了。即如屢遭非議的“神韻”論大師王漁洋,在自述其編選《唐賢三昧集》(神韻之標本)宗旨時也說:“吾蓋疾夫世之依附唐人者,但知學為‘九天閶闔’、‘萬國衣冠’之語,而自命高華,自矜為壯麗,按之其中,毫無生氣,故有《三昧集》之選,要在剔出盛唐真面目與世人看,以見盛唐之詩原非空殼子、大帽子話。”(何世璂《然鐙記聞》)這是他倡言“神韻”的真精神所在,自然也是“神韻”的真精神所在,從而救治只知摭拾唐人語句、徒摹唐人形貌而“毫無生氣”的時弊。若再參以門人施閏章解釋其“中歲越三唐而事兩宋”原因的話,則其用意初衷更明:“蓋疾夫膚附唐人者,了無生氣,故有取于子瞻。”(《漁洋山人續集序》)總之,“神韻”說之內核就是展現生命,傳寫“生氣”。
那么說,我國文學藝術中所說見于言外的“韻”,或者說那暗示著的、“有余”“遠出”的東西,就是“生氣”即生命了。我的回答是:對,但還不完全恰當。因為我國文學藝術中的“韻”,又稱作韻度、韻態、風韻等,它指的是一種實在的具體可把握的東西,并非僅是一種抽象的存在。蘇珊·朗格講“有意味的形式”時,給藝術下的定義是“表現性形式”。她說:“一件藝術品,總好象浸透著感情、心境或供它表現的其他具有生命力的經驗,這就是我把它稱為‘表現性形式’的原因。”但是這所謂“表現”卻不是一般理解的抒發或抒寫,而是呈現或展現為一種情感意象,因此,“說一件作品‘包含著情感’,恰恰就是說這件作品是一件‘活生生的’事物,也就是說它具有藝術的活力或展現出一種‘生命的形式’”。為什么呢?因為藝術作品是一個有機生命整體,而“這種有機統一的整體又是有機的機能和生命活動的物質對應物,這就使得這種獲得了‘有機性’的藝術品具有了機體的結構和生命節奏”。而這種作為機體物質對應物展現出來的生命的形式、結構和節奏,我以為正就是我國古代美學所說“韻態”“風韻”,即藝術的物化形態所呈現或顯現的“情感和生命的結構形態”。(朗格語)只有它才是隱含在語言之外的,是由語言暗示而難以確指的,模糊多義、恍惚難明的。古人說“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者指此。
故此,我們講藝術的“暗示義”或“言外之意”時,必須辨清兩種情況。錢鐘書先生曾說:“夫‘言外之意’,說詩之常,然有含蓄與寄托之辨。詩中言之而未盡,欲吐復吞,有待引申,俾能圓足,所謂‘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此一事也。詩中所未嘗言,別取事物,湊泊以合,所謂‘言在于此,意在于彼’,又一事也。前者順詩利導,亦即蘊于言中;后者輔詩齊行,必須求之文外。含蓄比于形與神,寄托則類神之與影。”(《管錐編》第一冊)只有前者才有真神韻、真氣韻,后者則非,因其品格并不相侔。前者是中國“意象”藝術所特具,是中國藝術如書法、繪畫、詩詞等真正意義的含蓄;后者則屬“喻象”藝術,如比喻、象征、寄托之類,僅是某種觀念的擬物化。先秦文學中所謂“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尸鳩貞一,故夫人象義”(《文心雕龍·比興》),“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王逸《離騷序》),就只能看作準含蓄。因此,所謂“氣韻”、“神韻”,是特定時期的特定藝術概念,有其特定的審美內涵。
綜前所述,我們的結論是:表面看來印度古代文論也講“情”、講“味”、講“韻”,與中國古文論確實有相當一致之處,但若細究起來,卻存在本質精神上的不同,那關鍵即在是否納入表示生命意蘊的“氣”和“神”,這大概是由于二者扎根其上的哲學美學基礎本有差異。因此,季老的“中國的神韻就等于印度的韻,中國的神韻論就等于印度的韻論”的結論,似還需進一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