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珈珈
爸爸已經離開我們二十二年了,我至今沒能接受這個事實。在我們居住了三十年的小院里,我經常看到他散步的身影,那開懷的笑聲仿佛又響在耳邊。他的面影常常從斷壁殘垣間顯現,他的雙目透過夏夜的星空默默地俯瞰這大地,這故國家園……
在我的心里,爸爸永遠是一顆溫柔而孤寂的星辰,伴著我蹣跚的步履。
“副家長”——我忠實的觀眾
爸爸在一九五四年脫下軍裝,被調往第一機械工業部當部長。此后,這個部幾度變動,稱二機部、三機部,都由父親擔任部長。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就難得和爸爸歡聚。早晨,我經常看見會議室房子的門窗大開,走進去是濃濃的煙霧,連桌椅都變得模糊了。于是,我知道爸爸又開了一個通宵的會。記不清是在哪一年,爸爸去蘇聯考察,一去數月,可想壞了我。唯一的辦法是趴在爸爸的照片前邊哭邊叫:“爸爸,你下來吧。”弄得媽媽和家人也哭笑不得。爸爸回來時,給我帶來了大包小包的玩具,一輛小馬車和一輛自行車至今完好無損。我樂得手舞足蹈,分別的凄楚煙消云散。幼小的我,哪里知道這是爸爸用組織發給的所有零用外匯購買的。
也許,忙于工作的爸爸,在內心深處對于沒時間和唯一的女兒共處感到深深的缺憾;
也許,爸爸也有沒法實現的夢現,而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
一切都不得而知。
一切我都深深地懂得。
在家里爸爸只管在學期終了的時候查看成績和操行評語,平時的教與養的重擔,全部壓在媽媽的身上。所以,爸爸曾一再對媽媽說:“這個家,你是正家長,我是副的。”在我們的心里,卻永遠對這位不管閑事的“副家長”懷著敬畏的心情。誰要是走斜門歪道,不求進取,在他面前休想過關。而爸爸難得的閑暇之時,就是我們這個家庭的節日。記得那時過除夕,爸爸常和我們一起放鞭炮,甚至一絲不茍地用手絹蒙起眼睛摸“瞎子”。兄弟姐妹們四處藏身,椅子后,桌子下,連滾帶爬,不時有膽大的拽拽他的衣襟,或是敲敲他的皮鞋。他總是不緊不慢地摸來摸去,最終會有一個忘乎所以的倒霉蛋給他抓住。
那時候,那時候,歡聲笑語使我們忘記了時間,似乎我們都不會長大,似乎他永遠不會衰老。
后來,哥哥姐姐們陸續離開學校,走上了工作崗位,家里開始冷清。我和一個表弟上學不久,不甘寂寞,常常學著哥哥姐姐在時的樣子搞些活動,爸爸是忠實的參加者。記得有一次,我一個年齡相仿的外甥從外地到北京來,我們三人組織了一場音樂會。會前我們認真地找來紅紙,一張張地寫好請柬,發給家里所有的工作人員,“正副家長”當然也各收到一份,并且被安排在前排就座。爸爸吃完飯便來到準備演出的屋子,在指定他的座位上坐好,并不時看看表,高聲喊著:“到時間了還不開演!退票了。”本來就緊張得要命的我們三個人,聞言更是手忙腳亂,惹得爸爸哈哈大笑。好不容易人都來了,我們拉開了用大窗簾做的幕布。節目一個個地演下去,內容是跟媽媽學的歷史歌曲,在學校學的兒童歌曲,獨唱、重唱,小合唱,穿插進行。直唱得我們口干舌燥,汗流浹背,直唱得星星在天邊閃爍,一彎新月由白變成淡黃。工作人員一個個在偷偷地打哈欠,爸爸卻始終津津有味地聽著,不時和著我們的歌聲打拍子。特別是我們唱《上前線歌》、《十送紅軍》、《怒吼吧,黃河》這些歌的時候,爸爸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我們,凝神地注視著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我知道爸爸在回憶過去,回憶他親身經歷過的南昌起義,吃草根皮帶的兩萬五千里長征,回憶在華北敵后和日寇刀對刀槍對槍廝殺的八年抗戰……
一九五七年夏天,我的一位哥哥結婚,所有的哥哥姐姐都從學校趕回來參加婚禮,家里還來了不少客人。婚禮前,在小學讀書的姐姐跟我說,她班上的一個烈士子弟今天哭了,因為別的同學罵他爸爸“死了活該”。我聽了氣得要死:“什么?他罵烈士死了活該?!沒有烈士犧牲他今天能上學嗎?紅領巾不是烈士的鮮血染紅的嗎?我看他死了才活該呢?”我的這番宏論被正好路過的爸爸聽見了,他異常興奮地把我帶到客人們面前,讓我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哥哥的婚禮前奏竟是我的演說!
客人們望著小小的我一本正經而且激動不已的臉,一個個忍俊不禁。
爸爸笑得最真誠,最暢快,最甜蜜。
爸爸為我被貼了大字報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家有一架鋼琴。我后來才知道,這琴還有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我家最初從武漢到北京的時候,住在距現在的北京車站不遠的一條小胡同里,是一家有錢人的公館。這公館里各種擺設、字畫、古玩不計其數,還有兩架鋼琴。那時候我還一歲多,聽大人們說,我家從那里搬走的時候,是爸爸特意叫把這架鋼琴帶走,給我將來學琴用。不久,在三反運動中,有人貼了爸爸的大字報,說他為自己的女兒謀私,占用了應屬于公家的財產。可惜我知道這件事情太晚,只記得在五、六歲的時候,爸爸托一位叔叔替我“走后門”,在音樂學院業余學校找到一個學鋼琴的名額。不爭氣的我,只學了半年,就鬧著輟學了,而那架鋼琴卻至今伴隨著我。
只有我最了解爸爸不是一個愛占便宜的人。一九六四年,有的同志在爸爸出差考察三線期間,為我家的房屋重新噴刷。北房的工程行將竣工的時候,爸爸回來了。他對負責修繕的同志說:“你們拿著公家的錢送人情倒很慷慨!這房既不破更不漏,有什么可修的!”最后,自己拿出兩千元的存款,付了這次修繕的費用。至于哪些送來試用、試聽、試坐的半導體、收音機、空調、“紅旗”轎車都象潮水一樣涌進我們家,又象流云一樣匆匆地飛走了:爸爸不準留下用。他愛榮譽,勝于生命。
那架黑色的鋼琴,成為他四十年革命生涯里唯一的一次破例,當我知道了鋼琴的故事,不禁又一次撲進八寶山清冷的骨灰堂,面對爸爸的遺像,看著他親切的目光里流露出的無限愛憐。
記得我剛上小學的時候,爸爸買了剛剛出版的《毛主席詩詞》十九首要我背誦。其中很多字我不認識,爸爸就教我查字典。同時,逼著我練習毛筆字。時逢我的兩位伯父從老家來京,兄弟三人經常呈扇面形站在我的身后,輪番地向我講述書法的要領、要求和各種字體的特點。爸爸讓我每天寫一篇大字,并且在大字的空隙中添寫小字。交代由伯父為我點評。還給我買了一本歐陽洵的字貼,說歐陽詢的字很瀟灑,適合女孩子臨摹學習。當看到我對此道很感興趣的時候,爸爸高興得近乎是手舞足蹈。
到了小學五、六年級,我讀書的興趣十分濃厚,在學校參加了語文課外活動小組。每個月把媽媽給的一、兩塊零花錢攢在一起,去一次新華書店。回來的時候,書包里總是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書。媽媽象海關檢查站似的,總要把我買的書檢查一遍,沒收那些她認為是我不該看的書。我向爸爸告狀,爸爸就笑著對媽媽說:“應該博覽群書嘛,不看她怎么知道什么書好,什么書不好呢!”在爸爸的“慫恿”下,我把他的書柜翻了個底朝天。我發現了一套有點殘破的《東周列國志》,就找來了筆墨,一點一點地進行修補。爸爸發現了,就讓我到他辦公室的大條案上去干,因為那里寬敞。就這樣,每天做完作業,我就在爸爸的辦公室里靜靜地修補殘書,爸爸坐在辦公桌后批閱那永遠也批不完的文件,媽媽則常常靠在沙發上看書或織毛衣。那時正是冬天,生性怕冷的爸爸總喊暖氣不熱,媽媽為他生了一只煤球爐子。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吱吱”的響聲,桌子上的一盆花散發著清幽的香味。那溫馨,那安逸,尤如夢境。
寫到這里,我想起一件小事。上五年級的時候,由于發育的原因,我的體重猛增到一百三十二斤。爸爸憂心忡忡地說:“不行啦,要采取點措施啦!”這措施是兩條:一是每頓飯只準吃二兩糧食;不準喝湯;二是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到院子里跳繩半小時。那段時間,我真是苦不堪言。飯桌上,爸爸嚴格地執行規定,我多夾一口菜,他都要堅決制止。有時我央求他讓我再多吃一點,他從不通融。早上,他比我起得還早,把我叫醒,催著我穿衣起床,待把我哄出屋子,他就站在屋里的窗前,敲著玻璃喊:“快跳呀!不然感冒啦!”那時正是三九天氣,借著星光,看著爸爸披著睡衣趴在窗上的樣子,聽著他的叫喊,我真是哭笑不得。兩個月堅持下來,一稱體重,掉了十四斤。心里非常感激爸爸。
爸爸的預言
當我出生的時候,爸爸已經四十五歲。膝前無兒,對我的嬌慣和疼愛可想而知。看看今天年輕的父母怎樣把自己的獨苗奉若“皇帝”,我的爸爸對我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經常在爸爸下班的時候守候在門口,為他打開車門,接過他手里的公文包,象個勤務兵似的挺著胸脯,跟在爸爸身后進屋。此后便向爸爸提出了我的要求:“爸爸,我要騎馬。”未及喘息的爸爸立即趴在地毯上,馱著我一圈又一圈地爬。待我盡興,我還會有新的要求提出:“爸爸,你學一個大象走。”“爸爸,我要看青蛙跳。”年過五旬的爸爸,屈下高興的身軀,一一滿足我的要求。在我的記憶里,還清晰地記得那塊綠色的舊地毯,身穿淺灰色中山裝的爸爸在學大象走,我仿佛還依稀記得心滿意足的任性孩子,怎樣用手絹擦去他額上的汗珠,還能隱約聽到爸爸問:“女兒,行了吧?爸爸累了,啊?”
在父親生前,我沒能很好地領悟他的至愛,這是我永無彌補的憾事。在我該上小學的那一年,爸爸鄭重地對我說:“你不要去上八一學校,到那里和別的人比爸爸官大小。你就去街道小學,和老百姓的孩子一起,了解一點他們的生活,免得身在福中不知福。”街道小學,有什么可怕的!去就去。這一去非同小可:以前最愛穿新衣服,尤其喜歡在夏天穿有點歐式的露脖子的連衣裙,上學以后,不敢穿了;初上學和班里幾個條件好的同學高談闊論前一天晚上的電視節目,看到大多數同學的目光后,再也不談了;原來不是誰家都有電視!
遙想當年,面對心中一片混沌的我。爸爸該是怎樣焦慮呢?我沒挨過爸爸打,一次為了和幾個工作人員玩撲克,我把撲克摔了一地,媽媽氣急了,給了我兩巴掌,爸爸生了媽媽好幾天氣。
然而,爸爸對我發過一次脾氣,使我一生不能忘懷。那是困難時期,餐桌上的肉食幾乎見不到,我們常吃的是砂鍋燉白菜和蘿卜。我不喜歡吃蘿卜,尤其不喜歡沒有一點肉味和油香的蘿卜。一天午飯,看到又是這菜,我把筷子扔在桌上,“又是燉蘿卜片,我不吃。”爸爸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定定地看著我,“這個不好吃,什么好吃?你到鄉下去看一看,我們頓頓吃的是農民的年飯。”我呆呆地望著爸爸,被他的怒火嚇壞了。爸爸稍平靜了一下,又指著我的鼻子,“你已經長大了,不是不知道我們國家正在困難的時候。連毛主席、總理家里每天都吃一頓粗糧。象你這樣只知道自己享受,又這么任性,不好好改造,哭鼻子的日子在后頭呢!”那頓飯我們全家不歡而散。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爸爸的話卻永遠留在我心里。后來,當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而流淚的時候,甚至當我每次吃到那蘿卜菜的時候,就想起了爸爸當時的話。
(王京摘自《自學》)
(插圖:劉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