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鐘烈
張大千與世永別了。他享年84歲。
張大千是四川省內江人。他比我整整大了33歲。1956年,他匆匆過港去歐。我在日報上偶然得知他住在郎靜山先生開設于尖沙咀的“國際藝術人像館”,就去探見。
那次見面一共不到十五分鐘。他告訴我,他已在巴西定居,我說不久將去西德求學。我們沒有交換地址,也沒有再約會日期,就這樣在黃昏中分手。記得他送我到門口,深深鞠躬告別,這種禮節我已多年不見了。
我一去西德就開始了六年半工半讀的苦學生活,直到1963年底才考得學位。次年與德籍女友結婚。正巧表哥來西德舉行畫展,我從當年任職巴黎聯合國文教組的遠親郭有守先生處得知他的住址,就請他們一齊來參加我的婚禮。
在西德他仍是長袍布鞋,一派中國紳士風度,處處引人注意。記得我們為慶祝他65歲生日曾在萊茵河游艇上舉行宴會。船上游客見到這樣一位中國的“美髯公”,紛紛前來請他簽名留念。當時我們一群身著西服的“華人”驕傲地站在他身旁,內心卻感到萬分羞愧。因為我們已“西化”到連穿中國衣服的勇氣都沒有了,而張大千卻能一身布衣走遍天下,四川方言從不離口。他“有所恃,而無恐”該是多么的幸福。
西德科倫城之會也只有幾天的時間。要找他說話的人太多,我們仍未能作暢談就又匆匆分別了。他經日本回巴西時,曾在橫濱諧樂園小住,趕畫了一幅山水寄來作為補送我的婚禮。這幅畫一直掛在我的書房里,如今見物思人,而他已永離了人世。
1965年秋,我與內人終于踏上征途,飛越大西洋去巴西她的家鄉度假。
張大千離開四川已久,但他“本性不移”,仍然健談,好客愛吃。可惜他晚年深為糖尿病所苦,必須注意飯食,魚肉油葷已不能多吃。為了替我們洗塵,他還是叫私廚特地做了一桌精美的酒席。又親筆寫好菜單,送去廚房,然后給我留作紀念。
“八德園”兩周日夜相處,暢談闊別,使我們之間的關系更為親近,它早已超越了年齡、地位、學識的差別,而有了不止于表親的友誼。回想當年在港初次見面時,彼此相對無言,宛若路人的情景,這份友誼就顯得更加可珍,可貴了。
1967年我考得博士學位后,抽空與內人去紐約拜會她戰前移民去美的親屬。那時張大千正在加州克密爾城辦畫展,他得知我們已在美國,就堅邀去加州與他相會。我日間看他畫畫,或陪他散步,而他總是邊畫邊講,一面走一面講。終日聽他用鄉音講故鄉人物、軼事,常不知身在太平洋彼岸,離四川內江何止萬里!
有一次我突然問他:“你這樣道地的中國人,入了巴西籍有何感受?”
他睜著眼大聲的回答:“這有什么關系,我這個人仍是中國人嘛!”
那次克密爾城一周的相聚想不到竟是最后的一次了。臨走時,他揮毫為我畫了一幅墨荷。在一枝挺干的荷花旁陪襯了一大片殘葉。畫完后他信手在畫旁寫道:“鐘烈表弟分袂三年頃來訪于克密爾。歡聚數日又將去西德,別緒不任,寫此黯然矣”。最后一句多少帶悲傷之意,不知他是否當時已有預感:此一別,后會無期了。
他的死訊傳來,我站在客廳里,面對此畫良久。他豪邁的笑聲,拂髯的神態,樸實的衣著,一切都似昨日情景,卻已一去不復還了。
4月12日,西德《西德日報》登出了他的照片,追念他為用“潑墨”結合中、西藝術最成功的畫家。而這位馳名中外的一代畫師在我心中將永遠是一個平易近人、可愛、可敬的長者。他象千百萬真正的中國人那樣,總是在平凡中顯露出他們的崇高與杰出,所以他們是難忘的,永遠存留在人們的心中。
(忠明摘自《廣角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