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立真
毛澤東手中這一份文件里,匯報了一個清澗農婦因為丈夫被雷電擊死,大罵“世道不好”,大罵共產黨“黑暗”,大罵毛澤東“領導官僚橫行”等等。這個潑婦已捕捉送來延安,保安處意見是審訊后予以懲處。
“不能這么做嘛!”毛澤東當即指出:“打罵之事,是民間常見的,大部分是因氣盛所致。為什么生氣?人家死了人,出了事嘛!迷信不可信,還是個教育和認識問題。”
這天,毛澤東的思緒一夜未平靜。一早,他召見軍委總部的保衛部長錢益民,當面交給他一項任務:“把罵我們的那個婦人帶來,我要親自問問話?!?/p>
錢益民把清澗的農婦帶進了會客室。毛澤東迎上前說道:“你不用怕嘛!請坐,請坐,坐呀!啊,沒好招待啊,就幾只棗,還是你們陜北人民辛苦的汗水澆種的。吃點,吃點吧!”
毛澤東親切、隨和的迎客辭,使進門時渾身哆嗦發抖的農婦定了神。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家里有幾口人?”
“六個哩。咱男人的娘,七十哩;咱男人,四十七,他……”
“不要難過。他這么死了,我們也很難過的。聽說他是莊稼好把式,人很能干。這些,我們政府在追悼他時要表揚的嘛?!?/p>
“還受表揚?”
“不騙你的。中國老百姓,勤勞忠厚。我是湖南人,我家也種地,種的是水田。這里的地只長旱作物,陜北的人呀,比湖南人還苦喲?!?/p>
“您是毛主席吧?看,您下巴的那個黑痣!哎喲,咱村的長輩爺,說那是顆大福星哩……”
“啊哈—哈!真是這樣就好喲,我可以多為你們窮苦人,也為我這一些從窮苦人中打天下出來的紅軍革命者做好事呀!”
老婦聽到毛澤東開懷大笑,卻掩臉痛哭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罵了共產黨,罵了革命政府,甚至還罵了中央的大官——她心里明白:最大的官就是這位毛主席嘛——她竟受到了毛主席的親自召見,又受到這位大長官的熱情接待!想到這些,她更加感到內疚,說:
“毛主席,咱不好哩……咱不應罵政府哩……咱犯了大罪嘛……您就槍……斃咱……”
她說了,雙膝一軟,竟跪在毛澤東身前。毛澤東慌忙俯身,雙手扶起農婦,說:“妹子,你不用難過嘛!也不要這樣喲,我們不會槍斃你的。我已批評了清澗的地方干部,也批評了延安的執法部門。老百姓有具體困難,不予解決就該挨罵嘛!你罵了政府,被捉來了,我今天同你象親姐妹兄弟一樣談談,你不用害怕,要對我講真心話:究竟有什么困難才罵政府呀?說心里話。我們才叫一條心啊!”
毛澤東的這番話,真說動了農婦的心。她擦干淚水,坐在椅子上,不假思索地說:
“好哩!好哩!咱說,咱冤嘛!毛主席呀,您到延安已四五年了吧?您可能沒去過咱清澗那里吧?咱村,咱家,真是苦哇……
“咱有三個娃,大的才10歲,小的才3歲半。地里莊稼,靠咱男人頂著。咱男人的娘,是個癱瘓人,住的兩孔窯,靠溝溝邊,水發了就澇了。說打孔新的,至今沒勞力,也沒錢雇人。是共產黨來了,開始有了咱的5畝地。頭兩年還好,咱吃不完。這兩年,村的官,鄉的官,縣的官,都不管咱的死活嘛!要公糧還罵咱男人,連老娘也罵哩!”
毛澤東壓住胸中怒氣,親切地說:“啊!妹子,說吧!都講出來。”
“主席,咱沒講的啦……看在咱三個娃份上……把咱早點放回去……行喲?”
“行!行!”毛澤東滿口答應,他招手讓門外的錢益民和一名干部進來,立即指示說:“這位婦女,馬上放人!這需派專人護送她回家。記住,去清澗的人,帶上公文,講明這位同志沒有什么罪過,還是個好人,是個敢于講真話,為我們共產黨和革命政府提了良好愿望和意見的好同志。要對當地政府講明,對她家實行具體的特別照顧。同時,清澗的公糧問題,社會調查部和邊區政府要做一次認真調查研究。該免的要免,該減的要減,不能搞國民黨反動派那一套:搜刮民財,不管老百姓死活!還有,社會調查部要根據這次捕人甚至妄殺無辜作出深刻反省。我們的組織、干部部門,也要對現行的村以上當權的官員,進行一次審檢。不勝任的,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撤換下來?!?/p>
“是!”錢益民回答著。
毛澤東同農婦握手道別時,又把會客室內一小籃紅棗全裝在她衣兜內,連聲說:“妹子,謝謝你哩!你給我們講了真話,講了我們工作的錯誤、缺點,你是我們最應尊重的好同志啊!”
(趙東勝摘自《黃金時代》)